陆屿已经醒了。
一场生死劫难,重塑了他心底全部执念。从前办案,他一腔热血,无畏凶险生死。可从生死边缘走一遭回来,他生出刻骨的后怕。
他不怕自己负伤濒死。
他怕倘若自己没能撑住,往后所有风雨孤寂,都要由我一个人承担。
六年别离的遗憾尚且历历在目,失而复得的这份感情,他不敢想象,若是落得阴阳相隔,我该如何熬过往后岁岁年年。这份沉甸甸的牵挂,成了劫后困住他最深的枷锁。
他目光沉沉落在我憔悴的脸上,嗓音沙哑虚弱。
“过来。”
我端着粥走近:“是不是伤口疼?”
他摇头,视线细细描摹我憔悴的眉眼,眼底翻涌心疼与隐忍:“你瘦了。”
“我没事,可能是没休息好,休养一阵就恢复了。”我勉强弯起唇角。
“知夏,对不起。本该由我护你安稳,到头来,却是你千里奔赴,替我担惊受怕,受尽煎熬。”
我鼻尖发酸:“只要你平安,就够了。”
可他避开我递过去的粥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层疏离的坚决:“你回去吧,回海城去。”
我的动作骤然顿住,心口一瞬发凉,鼻尖骤然发酸:“我好不容易盼到你醒过来,你开口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赶我走。”
“这里有医生护士照料,我会慢慢养好。你的事业,你的根基,你的整个人生都在海城,不该为我停滞消耗。”
“我不走。”我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眉头蹙起,带着一种自我折磨般的清醒:“知夏,我的工作就是这样。危险永远不会消失。这次侥幸活下来,下一次未必会有好运。”
“我不惧死亡。”他抬眼看我,深爱与怯懦在眼底激烈拉扯,“我恐惧的是,我一旦出事,留你一人。我不敢让你的余生,困在无尽等待与惶恐之中。”
病房安安静静,只剩下仪器平缓的低鸣。
“我们错过整整六年。”他嗓音沉沉,“我拼尽全力把你找回来,拼尽全力去珍惜。可闯过生死才明白,我的职业,很难给你一份笃定安稳。我舍不得你,却更不敢拖累你。”
病房重归寂静。陆屿袒露内心日夜撕扯:“私心我想把你留在身边,可理智一遍遍逼我推开你。我害怕给不了你安稳,最后毁掉你的人生。”
我静静望着他,一语戳破这份包装成成全的温柔。
“你不是怕拖累我。你只是刚从生死场归来,被恐惧吓住。你害怕再度失去,害怕自己出事留下我孤身一人。所以抢先推开我,用放手规避你不敢承受的结局。”
一句话撕开所有伪装。陆屿肩头猛地绷紧,眼底迅速泛红,哽咽卡在喉咙。
“我醒来的第一瞬,没有庆幸生还。我只后怕。后怕如果我没能撑住,留给你的又是漫漫长夜与无尽遗憾。六年分开已经足够痛,我再也舍不得让你重蹈覆辙。”
日光缓缓流淌在病床,看上去温柔,却透着寒凉。
我蹲下身,平视着他,语气安静而坚定:“从前是命运分开我们。往后,不该由你替我做所有抉择。”
“我同样害怕失去你。可我更怕,明明相爱,却因为恐惧,一再后退,一再错过。”
只是接下来的相处,他始终带着一层克制的疏离,旁敲侧击让我回海城过自己的日子,绝口不提以后,也不接相守的话。他的爱裹在恐惧里,退避让人挑不出错处,却又实实在在把人往外推。这样来来回回的拉扯,磨得我心力一点点耗尽。
那晚,房间里很安静,我望着他熟睡安稳的侧脸,我决定离开。
不争吵,不质问,不告白,不纠缠。我选择暂时退场,回到海城。
这一刻的离开不是放弃,不是奔赴,只是身心俱疲的我,需要抽离压抑的病房,需要距离与独处,梳理自己,梳理我们这段历经生死、横跨六年的感情。
我轻手轻脚拎起行李,悄无声息退出病房,房门轻轻合上,隔住一室沉沉夜色。
天光一点点渗进病房。
陆屿是被伤口的钝痛拽回意识的。他缓缓睁眼,第一反应是偏头去看身旁的陪护椅——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我常用的那只水杯也不见了。
起初他没多想,只当我下楼买早餐。可墙上的时钟一格格往前走,走廊里人来人往,始终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推门进来。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仪器的滴答声。一种说不清的惶惑,顺着脊背一点点爬上来。
"知夏?"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