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来得没有一点声响。
苍河县的春天总是这样,不打招呼,也不讲排场。你前一天还穿着棉袄缩在教室里,后一天推开门,风忽然就软了,像谁从朔岚山那边放过来一大团温吞吞的水汽。校门口的杨树抽了新叶子,嫩绿色,在风里翻出银白的背面。我骑电动车上学的时候,不再缩着脖子了。可心里不知怎么的,比冬天还冷。
我也说不出从哪一天开始的。就像一根绷得很紧的线,松了,可松得悄无声息。等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垂在地上了,捡都捡不起来。
四月中旬,邹晚棠给我发消息的次数明显少了。
不是一下子不发了,而是一点一点地稀了。以前她一天能给我发几十条抖音,晚自习回家打开手机,屏幕上一排一排都是她的分享,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现在呢,有时候一晚上只有两三条,有时候一条都没有。我点开我们的聊天框,盯着最后那几句对话看,最后一条是她回的“哈哈”。那是三天前。
我打了几次字,又删掉。我想问她是不是在忙,想问她考试怎么样,想问她周末有没有空。可最后什么也没问。我怕打扰她,更怕我发过去之后,她的回复客气得像在跟一个不熟的人说话。
在学校里,我也察觉到一些变化。课间的时候,我依然会借着接水的机会,从13班门口经过。她有时趴在桌上,有时在和同桌说话。她不是不笑了,相反,她和新同学打得越来越热络。有几个女生围着她,她们在说笑。我站在门外,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心里像被一把很钝的刀慢慢地磨。
她也会跟我打招呼。在楼道里碰见,她笑一下,说“嗨”。我也笑一下,说“嗨”。然后擦肩而过。那句“嗨”短得可怜,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隔着老远就喊“秦小傻”,声音脆生生的,能把整条走廊都照亮。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可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也许人跟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有四季轮回,有潮涨潮落。春天来了,冬天的雪自然就化了。我和她,也到了该化的时候了。
文化艺术节前两天的一个晚上,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是她的消息。
“你们班那个陈洛川,有QQ吗?推我一下。”后面跟了一串数字,“他唱歌好听,我们合唱团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陈洛川。我们班的,一个男生。很高,声音好听,会弹吉他。在年级里挺有名。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翻出班级群,找到他的QQ,复制,发给她。做完这些,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看。那天晚上我睡得早。其实没睡着。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加他。也没有资格问。
四月三十号,学校办文化艺术节。
那是一次难得的大型活动。也是我们第一次的大型文艺汇演。我们班出一个节目,13班也出了一个。我坐在台下,看她们班的合唱。她和她闺蜜化了淡妆,穿着靓丽的裙子,在旁边伴舞。灯光打在她身上,她像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来的。
那天晚上的文化艺术节很热闹。散场的时候,人挤人,我逆着人流往校门口走。远远地,我看见她和几个女生走在一起,笑着说着什么。她没有看见我。或者说,她没有朝我这边看。我没有直接回家。我拐上了一条远路。
那条路经过她家小区门口。我以前也走过。只是今晚,我想走得更慢一点。快到的时候,我把车速放下来。风很凉。两边都是路灯。她家那栋楼在小区最里面。我骑到路边,单脚撑地,没进去。我就在路边那排槐树下面停了半分钟。抬头看。她家窗户还没亮。
她还没到家。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车把很凉。我攥着。过了一会儿,我骑上电动车,走了。没有回头。我知道,那儿不是我该去的地方。可我就是想,在她回家之前,来看一眼。哪怕只看见一扇黑着的窗。
春天的夜风比冬天温和,可我还是觉得冷。一路上,我没有唱歌,也没有想事情。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舀走了一瓢。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我点开她的动态。
照片是今晚的。有台上的,台下的。她化了妆。她站在一群新同学中间,笑。有一张,是和一个短发女生,还有一个高个子学姐。还有几张,是和我们以前班里的同学。我认识。我一张一张看过去。都是今晚的。
我看了两遍。
然后我想起来,今晚,她没叫我拍照。
从头到尾都没有。
她站在别人旁边。她笑了很多次。可那些人里,没有我。不是她把我漏了。是她根本没想到我。这个念头,像根很细的针。不疼。就是扎得人没法翻身。我退出动态。把手机扣在一边。窗外的风还在吹。我睁着眼,躺了很久。我想,我可能,真的已经从她那个“会叫来一起拍照”的位置上,退出来了。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只是今晚,我才发现。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我们彻底断了。
那天晚上,我难得地早早睡了。没有等她发消息,也没有翻看我们以前的聊天记录。那段时间,我熬夜熬得太狠,眼睛下面青了一片。我妈吃饭的时候还说:“你晚上别弄那么晚,脸都黄了。”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习惯性地摸手机,屏幕一亮,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