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在门口站定,先一步开了口:"母亲真是体恤。只是库房重地,还是得有个稳妥人。周叔在账房二十多年,账目最清,换旁人,我倒不放心。"
那婆子没想到她来,脸上的笑意滞了一滞:"这是夫人的意思。"
"我知道。"令仪笑了笑说,"只是府里的规矩,账房的人事,得祖母点头。母亲刚进门,为这些琐事劳神,倒显得我父亲治家不严了。"
她把祖母两个字咬得轻,却让那婆子闭了嘴。
老周头趁这空当,把早就备好的那份抄本塞进袖底,朝令仪递了个眼色。令仪心下会意,转身走了出去,脚步稳稳当当。
回到自己房里,令仪摊开那份抄本。
上头记着王氏陪嫁进府那日的底账:三十八抬嫁妆,第几抬进的哪道门,谁抬的,箱笼一共几口,一样一样写得清楚。这些字是老周头一笔一笔誊下来的,墨迹已经有些淡了,边角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可越是这样,越显得真。纸页上还沾着当年的灰,摸上去糙糙的,带着点旧樟木箱子的气味。
她指尖点在那笔现银三万两上,又移到进府日期那一栏。
日期对不上账。
陪嫁单上,那笔三万两是王氏进门之前就有的;可在底账上,抬进府的日子,硬生生晚了半个月。这半个月的工夫,够王氏把银子倒腾好几个来回。
她把抄本合上,收进了床头的暗格。这一条证据链,算是初具雏形。有了这半页旧底账,再配上当年的人证,三万两的窟窿,就再也捂不住了。
到了这天夜里,绿枝又报来消息:王氏那边屋里,灯点到半夜没灭,几个陪房进进出出,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看那架势是在补账。
令仪听了这话,只是笑了一笑。补账这档子事,也得补得圆才行。她记得的那些数目,一笔接着一笔,都还在脑子里等着对呢。
第二天一大早,府里的下人就议论开了。说昨儿夜里有人看见,王氏屋里的灯亮到四更,还有管事的从后门进出,怀里揣着账册似的东西。
令仪坐在窗前,听着这些议论,正要把手里的茶放下,就听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几个小厮从二门一路跑进来,一边跑一边喊:"邸报!北境的邸报到了!"
令仪的手一顿。
她起身走到廊下,就听下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一个小厮说得绘声绘色,说北边来的驿卒一路换马,跑得马蹄铁都磨薄了,进城门的时候,人从马背上滚下来,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卷邸报。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唏嘘。
北境有了异动,边关要换防了,朝廷派了人去。她侧着耳朵听着,心里却慢慢浮起一个不对的地方。
她记得,前世这个时候,被调去换防的,本该是王裨将。可今日邸报上写着的,却成了李副将。
她站在原地,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对了几遍。王裨将她记得,是北境一个不算起眼的将官,前世这一年,正是他带人调去了边关最苦的那段。怎么到了今世,就换成了一个她听都没听过的李副将。
这名字对不上。
令仪站在原地,指节慢慢收紧了。她回到这一世之后,头一回发现,自己记得的事,和眼前发生的,和记忆对不上了。
原来记忆这东西,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她还在出神时,一个更沉的消息砸了下来。
"定北侯要回京述职了。"
令仪猛地抬头。
父亲要回来了。她记得,前世父亲回京之后发生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每一件都还记得。那些事,她这四年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从父亲进城门的第一步,到后来侯府里的每一盏灯,她都记得。
可她一个字也不能说。她只是站在廊下,指节发白,望着北边灰沉沉的天空,把那一句我记得,咽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