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金氏面馆时,天光已经没了。
烧塌半边的铺面,沉默地杵在暮色里,像道黑色伤疤。
里头连丝光都没。
禾穗心里打鼓,小声问:“优子阿奶,你觉得……金山老爷会在里面吗?”
“面馆后头有个小仓房,年头久了,知道的人不多。”优子声音很稳,“去后头瞅瞅。”
她们绕到面馆背后。
那儿有个半人高的小土坡,坡上堆着上回火灾烧成焦炭的木头。
土坡后头,影影绰绰露出扇低矮木门,几乎被荒草掩住。
木门虚掩着,优子轻轻推开,灰尘簌簌往下掉。
禾穗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拧亮手电,光柱照进去。
仓库角落里,那只积满灰的旧木箱上,似是蜷着个人影。
老人佝偻着背,头深深埋进臂弯里,像尊凝固的雕像。
正是金山老爷。
苏勤惠同禾穗都松了口气。
“金山。”优子走进去。
金山身体微微僵住,没有抬头。
他怀里抱着那天抢救出来的,祖孙三代的合影,相框被熏黑,照片上还留着擦不净的烟痕。
优子没急着拉他。
她只在他身旁蹲下来,语气没有责备:“藏得倒好。”
“还跟小时候那样,遇到事就往黑屋里头钻,”优子声音平和地像往常:“大家伙儿从早找到晚,腿都快走细咯。”
金山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优子看着他怀里的照片,声音放缓:“面馆没了,可以再建,人的心要是灰了,那可就真的啥都没了。你阿爹、阿爷传这间面馆给你,是希望你把日子过好,不是让你被它给拴住,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呐!”
仓库静了很久,只有窗外渐起的虫鸣。金山终于抬起满是皱纹的脸。
他眼圈通红,声音沙哑:“优子。。。。。。我是不是。。。。。。真的特别没用?”
他没等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敢听答案,又把脸埋下去些,“我知道,是我贪心……我啥都想要,又啥都守不住。”他哽咽着,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相框冰凉的玻璃面,“不像你,从小就知道自个儿要往哪儿走,抬脚就敢去。我活了这几十年,家业没守住,想做的事……一件也没做成,跟白活了一样,白活了……”
他捧住自己的脸,像个孩子般无助:“现在。。。。。。啥都来不及了。”
优子看着他,眼神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澄净:“有用没用,不是间面馆说了算,走吧,大家伙儿都在等你回去呢!”
当金山低着头,跟着优子从仓库里走出来时,面馆前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许多村民,淡淡的月光映照着他们关切的脸。
金山看着大家,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句充满歉疚的:“对不住。。。。。。让大家担心了。”
把金山老爷送回家后,邻居们却都没散,大家默契地聚在村长祝眠生家,把祝家客厅塞得满满当当。
“所以说,大家有啥好法子,都说说,咱得帮帮金山老头!”椿谣阿奶率先开口。
话头扯开,像水进了热油锅。
麦花提议:“要不咱邻居们轮流去陪他说说话,开导开导他?”
德福大叔摇摇头,晃着手里的蒲扇:“光说话我看不行,得给他找点儿事做!要不让他来帮我打理小卖部吧?”
旁边有人噗嗤笑出声:“你就不怕他把你的店也打理倒闭咯。”
德福嗐了声。
“金山哥不是爱喝酒嘛,”黑叔盘腿坐在地毯上,嗓门洪亮:“我地窖里还埋着两坛老酒嘞,大不了拿出来让他喝光,一醉解千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