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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补隙之道(第1页)

"我知道湖在哪"

他把书包背上,墨绿色帆布,搭扣的铜锈在肩带上。

"1950年冬天之后我每年都去,每一次循环,不论你在不在,我都会在10月15号写完借书卡之后,去那个湖边。"

"为什么是10月15号之后?"

"因为写完借书卡,我才确认自己这一世仍然在这里。"

他往老校区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写完,然后走到湖边,确认你还在走向我的路上,确认你总有一天,第七世、第八世、不管哪一世,会找到我。然后会问我,那行铅笔字是什么。"

湖在旧校区的尽头,比旧图书馆更远。过了老校门,沿着一段被杂草半掩的石板路一直往西。

这段路和通往旧图书馆的那条法国梧桐夹道的石板路不一样,那条路还有人走,何老师每个季度会去旧馆盘存一次,苏晚晴的外甥女在2001年来过一次。

这条路,几乎没有人来了。石板被野草撑裂,狗尾巴草和蒿草的根系在石板缝隙里膨胀,把原本两厘米的缝撑成了四厘米。昨晚的露水还没干,草叶上挂满了极小的水珠,每一颗都倒映着一个被鱼眼镜头扭曲过的天空。踩过去的时候裤脚被草叶扫湿了一小截,浸到的高度刚好在小腿中段,和脚底的水、裤脚的湿互相呼应着同一个方向。

空气里开始出现水的气息,不是海水的咸,不是河水的腥,是湖水特有的那种混合了腐烂植物和水藻代谢产物的味道:甲烷、硫化氢的极微量、硅藻细胞壁分解后的二氧化硅微末,这些物质在空气中以分子形式存在,浓度极低,低到只能用鼻腔最深处那层嗅上皮里的嗅觉受体才能探测。

皮肤比鼻子先感知到湖,空气湿度在接近湖边的时候陡然上升了大概百分之二十,水分子以气态的形式附着在皮肤的角质层上,形成一层肉眼不可见的薄膜。

路的尽头豁然开朗。

湖,不大,大概半个足球场。

形状不规整,不是人工挖出来那种圆形的景观湖,是天然的低洼积水形成的。

可能是冰河时代之后冰川消退时留下的洼地,也可能是更早,地质板块的微运动在地表压出的凹陷。湖边围了一圈老柳树,垂柳,胸径大概四五十厘米,根系扎进湖岸的泥土里,有一棵歪得特别厉害:树干几乎和水面平行,被自身的重量压弯之后再也没有直回来,大概是某一年冬天湖面的冰膨胀把根推歪了,也可能是风。

树冠横着铺在水面上像一把撑开的、被时间的重量压弯了骨架的绿伞。柳条垂到水面,末梢的叶子有一部分已经黄了,浸在水里的部分已经腐烂变黑,黑到和水面的颜色融为一体。

水面很平静,几乎没有风。湖水的颜色不是蓝,不是绿,是深秋湖水特有的那种介于墨绿和褐色之间的沉色,像被泡了太久的茶叶。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大部分是柳叶,梭形,两端尖中间宽;有一两片银杏,扇形,边缘有褐色的干枯。

两种叶子在同一种水上漂着,互不干扰,柳叶顺风漂,银杏逆着极微弱的水面环流缓慢地转圈。水面之下偶尔有一小串气泡冒上来,湖底的植物腐化产生了甲烷,气泡从淤泥里浮上来,在水面裂开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噗",频率大概几分钟一次。

她站在湖边,站了很久,久到她脚边的那块青灰色石头上的露水已经被早上的阳光蒸干了,石面从深灰变成了浅灰。她注意到这块石头旁边有几株已经枯黄的芦苇,苇穗在微风里轻轻点头,频率大概一秒一次。

她注意到那棵歪柳的树干上有几道陈旧的刻痕,不是字,是划痕,可能是很多年前有人想爬上去然后滑下来的指甲印。她注意到湖对面有一对野鸭,绿头鸭,公的那只头是墨绿的,母的那只全身麻褐,两只并排浮在水面上,偶尔把头扎进水里觅食,尾巴翘起来像两朵倒立的小菊花。它们不知道这片水底下有一个人曾经沉了进去,又在几十年后被人用赤脚写了回来。

"这湖,"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只有他知道的事实,

"以前小一点,1958年的时候学校组织挖过一次,加深了大概半米。那年冬天冰结得比现在厚,她那天站的位置,

"他朝歪柳的方向偏了偏下巴,那时候还在岸上,现在已经是水面了"

"这里,就是那天"

"那天湖上结了冰"

他站在她旁边,离她大概一臂的距离。

"薄冰,从岸边往湖心延伸了大概三米。那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四点多,天已经开始暗了。有人在冰上,不是故意踩上去的。湖面被一层新雪盖住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了大概两个小时,雪不厚,刚好盖住冰面的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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