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存追尾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已经一夜没合眼了。
为了蹲那个叫林越的爱豆,她在城东那家会所外头守了整整一宿。林越在粉丝那儿是出了名的“自律标杆”“零绯闻优质偶像”,公司给他立的人设干净得能反光——可祝存手里的线报说,他三天两头往这家挂着”私人会所”招牌、实则做皮肉生意的地方钻。昨夜她总算等到了:凌晨两点,林越戴着口罩帽子进去,四点多才出来,神色仓皇。她躲在车里,长焦镜头一路跟拍,存了满满一张卡的料。
天快亮时林越的车动了,她不敢跟太紧,远远缀着。耳朵里的蓝牙耳机还连着线,她一边开车,一边给搭档大刘对接——
“……拍到了,进出都拍全了,时间、地点、车牌都对得上。你那边把会所的工商信息再核一遍,咱们这回……”
她话没说完,前面那辆车的刹车灯毫无征兆地红了。
祝存一脚踩下去——晚了半秒。
“嘭”地一声闷响,她整个人往前一冲,被安全带勒了回来。手机从支架上震掉,耳机里大刘的声音还在嗡嗡地喊:”喂?喂小存?你怎么了?”
她脑子嗡了一下,第一反应不是疼,是——完了,林越的车跑没影了。
那可是她蹲了一宿的大瓜。眼睁睁看着前面那辆车汇进晨光里的车流,没了。
第二反应才是:得下去看看。
祝存熄了火,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清晨的风一吹,她才觉出那股熬到极致的累——眼睛干涩得发疼,太阳穴突突地跳,一夜没睡的人,脑子像泡在温吞水里,转得又慢又钝。
车门先开了。
一个男人下来。
周亦宁绕到车后,看了一眼那辆追尾的车,又往驾驶座那边看了一眼。
车门开了,先出来的是一双腿。
很长,很利落。
他愣了一下。
然后那个人整个出来了——睡眼惺忪,眼下一圈青黑,头发有点乱,显然是熬了一宿的样子。她站在那儿,还没完全回神,眼神有点涣散,像是人还有一半搁在睡眠的边缘。
可那张脸——
周亦宁站在原地,没动。
那张脸,他想过太多次了。每一次想,都觉得自己记得清楚,可每次想着想着,那个轮廓又会慢慢变得模糊,像底片过了太久,有些地方开始漫漶。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那张脸,是真实的,是具体的。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懵懵的、朦胧的——
是她。
他沉默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出声。
祝存仰头要开口认责,目光却先被周亦宁身上的那股气度绊了一下。
他不算特别帅气——五官清俊,搁在人堆里算得上好看,但还不到惊艳的地步。真正打眼的是别的东西。他身形很高,立在那辆车旁,脊背挺括,神态闲定;亚麻色休闲衬衫更是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被人追了尾,脸上竟没有半分恼意。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干净和从容,像玉,像松,叫人一眼就知道:这人和满街行色匆匆的普通人,不是一路的。
祝存做狗仔这些年,见过的明星脸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精修过的、天生丽质的、镜头前镜头后判若两人的,她都见惯了。可眼前这人身上那股气派,是她镜头里那些光鲜面孔都少有的——不是脸的事,是整个人立在那儿的分量。
她心里警铃先响了:这人不简单。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对面这个被她追了尾的男人,此刻心里翻起的,是另一片完全不同的惊涛。他找了三年、连名字都没问着的那个姑娘。隔着这么些年、在这座城市,她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了。
这辆车是特意给母亲备下的。母亲在国外住了几年,两个月后回来。周亦宁想着她惯常爱的样式,亲自挑了、亲自来提——家人的事,他不放心假手于人,宁可自己跑这一趟。新车提了没几天,一直没得空开。今早醒得早,窗外天光刚亮,路上想必空旷,他便独自驾着这辆车出来,由着性子在城里转一转,试试手感。
也正是这一转,让他撞上了她——确切说,是她撞上了他。
方才被人从后头狠狠追了尾,搁平时,他总该先下来看看车损的。可这一刻,他眼里、心里,竟都腾不出地方分给那辆车。他下意识绕过去的方向,不是车尾,是她。
他几乎要失态——可他到底是周亦宁,那点翻涌被他压在了从容的表面底下。
只是当他真正看清她的脸,那点失而复得的欢喜,慢慢淡了。
她眼下两团青黑重得像没擦净的墨,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了皮,整个人疲惫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大理那一晚,她追完贼回头冲他笑,眉眼弯弯,满街的灯都被比下去。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还是那张脸,那点光,却像是被一宿的疲惫,磨得黯淡了。他没说话,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是你。”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放得很轻。
祝存正卡在“这人到底是谁”的死胡同里出不来——他这张脸有点眼熟,熬糊了的脑子在后台吃力地检索:在哪儿见过?哪个剧组探班碰到的甲方?还是哪回蹲点撞见的经纪人?……都不像,又分明在记忆里某个落了灰的角落待过。她那套平时三秒锁定一张脸的本事,此刻卡得死死的,怎么也对不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