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邀的人三三两两起身,低声交谈着往外走。祝存这才看清,周亦宁坐在中间的绝佳观影位。
可又和她认识的那个周亦宁,不太一样。
他没急着起身,正与身旁一个导演模样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这一段的情绪是对的,但剪得太碎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xxx和xxx对话这里要留白。让观众自己去体会”“这里再剪掉一些,然后把这一整段重新检查一下,不要把所有东西,都喂到她嘴边。”
他抬手,示意人把某一段倒回去重放。银幕上的画面流转,他凝神看着,眉峰微蹙,整个人专注得像是周遭一切都不存在了。
“这里。”他忽然出声,“停。就到这儿。”
那导演凑过去看了看,恍然似的,连连点头。
祝存站在门边,怔住了。
这是她从没见过的周亦宁。
没有那副似笑非笑、惯爱逗她的促狭,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不动声色的疏离。此刻的他,只是一个专注的、内行的电影人。
他说的那些话,从一个旁人眼中“逐利的资本大佬”嘴里说出来,本该是违和的。可他说得那样自然、那样笃定。
祝存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还挺喜欢电影的。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咚”地一声,投进了祝存那潭一向只有警惕的心湖。
她对这位债主有点好奇了。
这个高高在上,惯爱逗她的人,似乎,远比她以为的,要复杂、要有意思得多。他还有多少面,是她不知道的?祝存被自己这点心思,吓了一跳。
——她跟这位大boss,分明只有还钱这一桩干系。两清之后便再不相干,她好奇他做什么?
她像是被那点不该有的好奇烫了一下,忙把那些念头连根压下。
警惕。对,她该警惕的。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周亦宁约她还钱,竟又是约到了嘉云、约到了他自己的地盘上来。她前几日才暗暗发过誓,再不踏进这地方半步,结果一笔债,又把她拽了回来。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她身侧不远处经过。
是方予微。
银幕上那个又美又蠢的笨蛋美人,此刻卸了戏里的傻气,正一脸认真地与身旁的人低声说着片子的反响。她眉宇间是一种与银幕上判若两人的清冷与专注,气场强大——这部被寄予了票房和奖项的双重期待,她比谁都上心。
戏里那样傻,戏外这样清醒。祝存心里“咦”了一下。同一个人,银幕上下,竟像是两个人。
方予微走到门边,脚步没停,目光却在祝存身上掠了一下,停了半息。
不是认出了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姑娘有点奇怪。
她高,站在那儿姿态很稳,既不像嘉云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也不像今天来看片的任何一种人。不管是行家还是合作方,身上都有那种“我是被请来的”的松弛。她身上有某种很难说清楚的东西——说警觉吧,她又不紧张;说随意吧,她又不散漫。像是一个习惯了在各种地方站着、看着、等着的人。
方予微在人堆里混了这么多年,这种感知是职业给的,不需要细想,就是,不太对。
但她也没多想,继续往前走了。
终于,看片的人散尽了,偌大的试映厅里,便只剩下了周亦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