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说的不来,陈希第二天还是准时到学校了。校庆期间由于进出学校的人中多了大量的社会人士,虽然都持有邀请函,却还是极大增加了学校的安保压力。为了防止活动过程中出现意外,学校在筹备活动的过程中先是聘请安保公司,又向同时向教育局与公安局提交了大型活动及人员聚集报备,公安局也会加派警力到现场维持秩序。至此学校还是不放心,提前一个星期就通知学校全体体育老师和不是班主任的男老师要在校庆这两天全程到岗,协助维持秩序与引导工作。谭小莉为了这事逮住她狠狠发了一顿牢骚。
“找保安,男老师还不够啊?体育老师也不是就会散打呀非让我一个柔弱的女老师来维持秩序。还要求我们统一穿红马甲戴黄帽子,你说可笑不?我个大龄单身女青年不要形象的吗?”
陈希找到谭小莉的时候,她正一脸生无可恋的站在操场入口处,谭大力站在她身边哈哈大笑。
“我就知道来这一趟不亏,哈哈哈!老妹儿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你现在像西红柿炒鸡蛋哈哈哈哈!”
陈希赶快过去解救谭小莉。她走上前去挤开了乐不可支的谭大力,一边给谭小莉递水一边挤兑谭大力:“全学校到处都是番茄炒蛋,没给你看饿吗?饿了就去吃点东西,别在这挡道。”
谭大力自觉没趣,对二人摆了摆手就晃晃悠悠地走了。他一走,谭小莉活了过来。
“等我回去一定要揍谭大力一顿,真烦人呀他。”她伸手指了指操场,那里现在竖着一个巨大的LED屏,操场中间摆了许多椅子,已经坐了不少人。“开幕式快开始了,你不去看吗?”
“我不看。”陈希向那边看了一眼,“本来这个开幕式我唯一有兴趣的是那个叫‘七十年’的片子,结果前天在校长办公室几个领导审最终版的时候我跟着完完整整地看了一遍。”
“你去校长办公室干嘛?”谭小莉的话题迅速跑偏。
陈希顿了顿,笑了一下:“我舅舅说找到我爸爸他们班的毕业照了,让我过去看看。”
开幕式开始了,陈希开始在学校里漫无目的地转了起来。前天她看了学校制作的那个片子之后,就向舅舅要了一份原版。在这个片子里可以找到她的所有家人,爷爷奶奶出现在建校四十周年的影像里,他们作为公司领导出席活动,坐在主席台上,一个在中间一个在边上。在那段影像里,奶奶还作为时任工会主席有一段单独的讲话。她的爸爸妈妈,还有她自己,作为优秀毕业生,都有一张单人照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虽然时间短暂,那却是陈希没见过的18岁的爸爸妈妈。她从前天拿到这个视频到现在,这几个片段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但是直到现在,她还是要时刻克制自己拿出手机再看一遍的冲动。
转到礼堂门口,陈希有一点腿疼。她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腿,走到敞着门的礼堂里面,在最后一排最靠边的座位坐下。她的手反复拿起放下几次,还是没能忍住冲动,掏出了手机,打开了那个视频。
又看了一遍在主席台上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爷爷,在发言台后站着,微笑着鼓励同学们好好学习的奶奶,十八岁扎着高马尾青春洋溢的妈妈,还有穿着牛仔外套表情酷酷的爸爸之后,陈希趴在桌子上哭了。
她听见脚步声,感觉到有人坐在她身旁,她没有因此起身,只是在努力收敛情绪。直到一只胳膊环上了她的肩膀,李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彻底放弃了情绪管理,趴在李卓肩膀上,放声哭了起来。
只因李卓说了一句,哭吧,我在呢。
陈希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向李卓讲,这也许是她看了视频的感悟,但是更像是她压在心里整整九年的真心话。
“我总是在想,如果不是我爸我妈送我去上大学,我们一家三口现在应该还是整整齐齐的,也许就一起来参加校庆了。”
“明明是货车司机疲劳驾驶,为什么付出最大代价的却是我们一家。”
“他们都说我不能再跳舞了,以后的生活也得注意,久站都不行了,真可惜。可是他们谁也不知道,梦想和家人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上学的时候你们都羡慕我家庭幸福生活富足,我知道,也在认真享受。后来才发现,是我不够珍惜那一切,所以现在都没了。”
“我这几天不敢在家里久待,怕爷爷发现什么。我就剩他一个亲人了,实在没办法接受他也离开我。”
哭了一会,压在心里的话也说了出来,陈希感觉好多了。她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她的两只手正环抱着李卓的脖子,脑袋靠着他的肩膀,已经把他的浅灰色西装哭湿了一块,在肩膀上十分明显。陈希赶忙把手松开坐直,随即她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李卓摊开手:“我不知道你在这,我是在外面转的无聊,正好十点半我要在这个礼堂演讲,就准备提前过来在这里面等着。结果一进来就看到了你。”李卓看了一下表:“现在十点十分了,估计高三学生快来了,学校组织全体高三学生听我这个演讲。”
正说着,外面的声音突然嘈杂起来。没过一会,高三学生们就以班级为单位有序进入了礼堂。看着大量的人涌入礼堂,他把自己带进来的一瓶矿泉水递给陈希。
“你还要演讲,拿着喝吧,不用给我。”陈希把手放到腿上,不接他递过来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