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晨雾漫入院落。
清悠昏睡一夜,纷乱梦魇渐渐褪去,呼吸趋于平缓,眉眼间的惊惧也淡了大半,却依旧沉陷在绵长倦怠里,迟迟未能转醒。神魂耗损过度叠加相思郁结,并非静养便能自愈,她通体经脉滞涩,元气衰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鲜活气力,沉沉困在病榻之上。
九九守了整整一夜,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指尖始终贴着她的腕脉,源源不断渡出精纯灵力温养她的神魂。可他心知,狐族灵力最擅守护温养,却不擅根治这蚀骨的相思沉疴。这病从来不是邪气淤积,不是肉身劳损,是心结凝于神魂,执念困于气血,寻常仙法灵力,只能暂缓痛楚,无法彻底根除。
再这般耗下去,她神魂日渐衰败,纵使轮回万载的底蕴护身,也终究会被无尽思念拖垮。
九九垂眸望着床榻上脸色苍白、安静孱弱的少女,心底的焦灼愈发浓重。他可以替她挡风雨、替她抗劫难、替她守万年孤寂,却唯独解不开她心底的执念,治不好她为旁人而生的病。
万般思虑落定,他终是起身。
他小心翼翼为清悠掖好被角,确认她睡姿安稳、气息平稳,又布下一层轻柔狐力结界,隔绝外界所有风声惊扰,确保她昏睡无扰。做完这一切,青衣身影转瞬掠出院落,化作一道轻影,奔赴凡尘各地,寻访隐世名医。
寻常市井医者,治得了风寒病痛,治不了神魂郁结、相思顽疾。九九一路寻遍名山大川、隐世秘境,摒弃天界仙医,绕过凡尘俗手,最终在一处荒无人烟的幽谷深处,寻到了一位隐居的少年医者。
此人名唤宿珩。
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年纪,一身松垮墨色布衣,未束发冠,青丝随意垂落肩头,眉眼锋利桀骜,轮廓利落张扬,天生带着一股不肯俯首、不羁世俗的野性。他身姿挺拔,气质清冷,明明是救人济世的医者,周身却萦绕着一缕极淡、极隐晦的魔气,不凶煞、不暴戾,反倒衬得他疏离神秘,超脱凡尘法度。
他并非正统仙门医者,不修天规礼法,不循济世道义,性情散漫随性,医心随性,救人全凭心情,素来不问因果、不分善恶、不涉俗世纷争,隐居幽谷,独来独往。
九九寻到他时,宿珩正倚在青石崖边碾药,指尖骨节分明,动作慵懒随意,眉眼微垂,带着一身漫不经心的桀骜。听闻九九来意,他起初全然无意,不欲出山问诊,淡漠回绝,不愿沾染凡尘人事。
直到九九道出病症——神魂郁结,相思蚀骨,无药可解,唯异术可医。
宿珩碾药的指尖骤然一顿,抬眸的瞬间,眼底漫起一丝细碎的兴味。
他通晓世间百病,最擅医治神魂隐疾、执念顽疾,这类被情爱困住心神、被相思耗垮神魂的病症,寻常医者束手无策,偏偏是他最拿手的领域。加之常年独居幽谷,无人相伴,他心底也生出几分好奇,究竟是何等人物,能执念深重至此,甘愿以神魂为祭,困于相思。
“可以走一趟。”
宿珩起身,随手收起药囊,语气散漫桀骜,带着几分随性肆意,“但我行医不讲规矩,不收俗财,日后我若有需求,你需得应允我一件事。”
九九无暇思虑过多,只要能治好清悠,任何条件他都甘愿应下,当即颔首应诺。
二人不再多言,一路返程,疾步赶回小院。
踏入卧房的那一刻,宿珩漫不经心的目光,骤然定格在床榻的少女身上。
屋内烛火余温未散,晨光透过窗棂洒落,轻轻覆在清悠苍白静谧的脸庞上。她长睫纤长,静静垂落,眉眼清绝温婉,纵使病容孱弱、气色衰败,却自带一股洗尽铅华的通透灵气,像是被岁月辜负、被宿命牵绊的月下归人,安静得让人心底微动。
宿珩见过世间各色人等,见惯仙神妩媚、妖魔艳色,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又破碎的模样。她眼底藏着万古沧桑,眉眼含着人间温柔,矛盾又动人,一眼望去,便让人莫名心生怜惜,忍不住想要窥探她的过往,抚平她的憔悴。
那缕潜藏在他骨血里的魔气,在此刻悄然微动,生出一丝微弱的共鸣。
他骤然明晰,此女绝非寻常凡尘之人,神魂底蕴浩瀚厚重,身负万古宿命枷锁,身世定然不凡。
仅仅初见一瞬,桀骜散漫的少年医者,心底便莫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不是炙热贪念,是惊艳、是怜惜、是不由自主的侧目留心,是见惯孤寂荒芜,偏偏沦陷于这一抹温柔破碎的月色。
宿珩压下心底微动的情绪,敛去眼底波澜,依旧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桀骜模样,缓步走到床榻边,不待九九多言,便抬手搭上清悠的腕脉。
指尖相触的刹那,微凉的魔气混着精纯独特的药力,缓缓渗入清悠经脉。
宿珩眸色微沉,细细探查她的神魂与气血,片刻后低声嗤叹,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又几分无奈:“相思入髓,执念锁神,万载旧伤沉于神魂,一朝情动,尽数爆发。难怪灵力无用,仙法难医,这病,本就无药可配,无方可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