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落尽,夜色轻柔覆落小院。
晚风穿过枝叶,携着微凉清气,拂动檐下灯火,摇出细碎晃影。清悠静坐窗前,指尖轻搭窗沿,望着沉沉夜色,眼底还留着日间闲谈的暖意。宿珩的停留,让沉寂许久的小院多了鲜活烟火,也让她紧绷多年的心,难得有了松弛安稳的时刻。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似九九常年沉稳无声,带着一点少年独有的随性利落。
宿珩端着一碗温养神魂的魔灵汤药缓步走来,墨色衣袍垂落,青丝随晚风微动,周身那缕淡而清冽的魔气,在夜色里稍稍明晰几分,却依旧温润不戾。
白日里闲谈之时,清悠一句无心的感慨,说自己近来神魂安稳,许是人间风月养人,让他记在了心底。夜里便特意熬制了专属她体质的灵汤,药性柔和,最是滋养久病初愈的神魂。
“趁热喝。”
他将瓷碗递到她面前,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桀骜散漫,唯独看向她的目光,温柔得极尽认真。
清悠抬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碗壁,心底暖意融融,轻声道谢:“辛苦你了,宿珩。”
她低头小口饮下,药香清浅,无半分苦涩,反倒萦绕着淡淡的魔灵清气,顺着喉间落入四肢百骸,抚平了白日残留的微倦。
她忽然抬眸,轻声发问,是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你身上的魔气,温润纯正,不似世间散魔戾气缠身,反倒像是……魔域正统血脉。”
这话她藏了多日,今日终于顺势问出。
宿珩动作微顿,眸色轻轻一沉,往日张扬桀骜的眉眼,刹那间覆上一层极淡的旧寂。
世人皆惧魔,鄙弃魔类,视之为邪魔异类,祸乱三界,可从无人知晓,他这一身正统魔族血脉,生来便不染凶煞,只承清灵。
更无人知晓,他的整个人生,从年少懵懂开始,便尽数系在她一人身上。
良久,宿珩缓缓垂眸,嗓音轻了几分,褪去所有散漫,多了层尘封岁月的厚重:“我本就是魔域之人。”
一语落地,清悠微怔。
她预想过他的身世坎坷,预想过他被魔族驱逐、被世人排挤,却从未想过,他是土生土长的魔域族人,是与她同源的故土之人。
“魔域覆灭那年,我侥幸活了下来。”宿珩抬眸望向远方夜色,眼底漫开细碎的旧影,字字轻缓,道出尘封万古的过往,“我比你年幼,年少时,只是魔域里一个不起眼的旁支少主,无权势、无威名,唯独有幸,见过你最鲜活明媚的模样。”
那段被她遗忘的魔乡岁月,是他穷尽万古,也未曾舍得淡忘的独家旧梦。
彼时的魔域,山河鼎盛,花海漫天,万里热土繁盛滚烫,无风雪寒凉,无世道苛责。年少的清悠是魔域唯一的小公主,是万千族人捧在掌心的珍宝,肆意鲜活,明媚张扬,眉眼间尽是未经世事的纯粹热烈。
那时的宿珩,不过是个沉默寡言、资质平平的少年,身居旁支,性情内敛,不擅争斗,不喜喧闹,常年独来独往,守着一方小小药圃,研习医术灵草,安静蛰伏在魔域角落。
他卑微、渺小、籍籍无名,而她耀眼、热烈、万众瞩目。
他们的初见,是魔域最寻常的一个午后。
年少的清悠贪玩好动,挣脱了侍从的跟随,独自跑进后山幽谷采摘魔灵花,不慎被林间带毒的棘刺划伤指尖,细小的伤口泛着淡黑毒韵,隐隐作痛。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公主,对着一点皮肉伤痛,竟微微红了眼眶。
彼时的宿珩,正在幽谷药圃打理灵草,闻声回头,一眼便撞见了那个红衣烂漫、眉眼微蹙的小姑娘。
阳光穿透魔林枝叶,落在她白皙的指尖,落在她明媚的眉眼上,耀眼得让他瞬间失神。
他从未见过这般鲜活温热的人,像漫漫长夜里骤然亮起的一束光,瞬间照彻了他孤寂寡淡的年少岁月。
他没有声张,默默走上前,取出亲手炼制的疗伤药膏,小心翼翼替她擦拭指尖伤口。少年的动作极轻,生怕弄疼她,指尖克制颤抖,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年少的清悠毫无架子,歪头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嗓音清甜软糯:“你是谁呀?你的药好管用,一点都不痛了。”
他垂着眸,不敢抬头直视她的眼眸,低声报出姓名:“宿珩。”
“那以后我受伤了,都找你好不好?”少女笑意明媚,随口一句无心孩童之言,却被年少的宿珩,牢牢记了一辈子。
自那日后,他便成了她身后最沉默的守护者。
他不爱喧闹繁华,却日日守在她常去的花海小径,只为偶尔能远远看她一眼,看她肆意奔跑、嬉笑玩闹;他潜心研习医术药理,不再是为了自保修行,而是为了她,为了能护她岁岁无伤、年年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