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悄然又淌过一年。
温景言十二岁了。这一年里,他的个子蹿高了不少,原先圆润的婴儿肥褪去了几分,下颌的线条渐渐显出少年人的轮廓来。可与此同时,压在肩上的担子也一日沉过一日——温远山开始系统地教他回春宗的医道传承了。
每天天不亮,温景言便要被爷爷从被窝里拎起来,坐在书案前背诵《百草纲目》与《灵药拾遗录》的章节。厚厚的典籍堆了半尺高,一页一页地啃下来,背不完不许吃早饭。背完了书还要去植药堂认药,三百多种药材的味道、性状、产地、炮制方法,必须做到蒙上眼睛只凭嗅闻便能准确说出药名来。午后是针灸课,在铜人身上反复练习穴位定位,一练就是两个时辰,手指都磨出了薄茧。晚间还要抄写温远山批注过的旧方,蝇头小楷一行一行地落在宣纸上,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温景言有时候也累。累得趴在案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笔尖的墨在纸上洇开一团黑渍。可他从不在爷爷面前抱怨。他知道自己是回春宗的继承人,这是推不掉的责任。爷爷老了,头发一年比一年白,背一年比一年佝偻,他总得接过来。
只是这样一来,他便再也没有大把的时间陪游纾临玩耍了。
往日里兄妹俩在院子里疯跑疯闹的日子,如今成了奢侈。游纾临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趿拉着小布鞋"噔噔噔"跑去温景言的房间,推开门探进圆乎乎的小脑袋,脆生生地喊一声"哥哥!"可往往看到的,是温景言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本翻到泛黄的书册,闻声抬头朝她笑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更多的还是化不开的宠溺。
游纾临起初是不理解的。她撅着嘴,抱着门框不肯走:"你说好今天陪我去后山捉蜻蜓的!"
温景言无奈地合上书,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心里:"今天真的不行,哥哥要背完这一整章,爷爷晚上要考我。你先吃糖好不好?这包咚咚糖是昨天小桩姐姐从山下仙市带回来的,可甜了。"
游纾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包还带着哥哥体温的糖,扁了扁嘴,虽然还是有些不高兴,但咚咚糖的诱惑力着实不小。她拆开油纸拈了一块丢进嘴里,甜味漫开的瞬间,小眉头便舒展了几分。
温景言揉了揉她的脑袋:"乖,等哥哥背完这本书,就陪你去捉蜻蜓,捉一整天。"
他身后那本书约有二指厚,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了数百页。游纾临歪着头看了一眼,心里默默算了算——这么厚的书,哥哥怕是背到明年也背不完。
她含着糖,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游纾临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盘腿坐在廊下的石阶上,一边吸溜着咚咚糖的甜味,一边百无聊赖地看蚂蚁搬家。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的心思便从蚂蚁身上飘走了,飘飘悠悠地飞向了长生殿东侧那片翠竹林。
清竹阁。
孟屿洲。
她想起那个爱哭又爱逞强的合欢宗小少主,那个明明腿没伤却要坐在轮椅上装病的小男孩。上一次见面是半个月前了,这半个月里温远山和温景言都不让她去清竹阁,理由是"孟少主需要静养,不要去打扰人家养伤"。
可游纾临心里明镜似的——他的伤是装的呀。既然没病,哪来的"静养"一说?
游纾临越想越坐不住,她"腾"地从石阶上站起来,把最后半块咚咚糖一股脑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大包,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我去看看他在干嘛……就看一眼……"
她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下。廊下无人,植药堂里传来研磨药材的咕噜声,温景言的房间门还关着,里面隐约传来他低低的背诵声。游纾临踮着脚尖,沿着墙根溜出院子,绕过几丛茂密的冬青,熟门熟路地摸到了清竹阁的院墙外。
她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在院门口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清竹阁的院门虚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她缩回头,想了想,觉得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推门进去不大稳妥——万一被路过的师兄师姐看到,回头告诉爷爷,那就麻烦了。
她清了清嗓子,朝着门缝里发出了一声极其隐蔽的、压低了的暗号:"噗嘶——噗嘶——"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连她自己都觉得大概传不到屋里去。可她话音刚落,门缝里便传来一阵轮椅轱辘滚动的轻响,紧接着是一个同样压低了的、带着惊喜的声音:"小包子?是你吗?快进来!"
游纾临一喜,推开门闪身钻了进去。
孟屿洲正坐在轮椅上,手还搭在轮圈上,显然是听到声音后自己滑过来的。他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小锦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颊比半个月前圆润了些,看来小桩姐姐的营养餐喂得不错。他看到游纾临进来,眼睛明显地亮了亮,却硬是绷着小脸,故作矜持地滑着轮椅转了个圈,停在窗前的书案旁。
游纾临的目光落在那书案上——案上摊着一本书,纸质轻薄,封面上画着花花绿绿的图案,看着倒是热闹。她好奇地凑过去,却发现孟屿洲正微垂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像是在认真阅读的样子。她顿时有些惊讶又崇拜地瞪大了眼睛:"哇!你还认字嘛?竟然能看得懂书?"
孟屿洲闻声偏过头瞟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微妙——似是一种被打断了什么好事的尴尬。他没有回答,只是把书"啪"地合上,随手搁在案角,然后扭动着轮椅,哼了一声,把圆滚滚的后背转向了游纾临。
游纾临愣住了。她绕到他面前,弯下腰仰着脸去看他的表情,发现他嘴巴撅得老高,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生气的河豚。
"你怎么了?"游纾临眨着眼睛,一头雾水,"生我的气了吗?我做错什么了?"
孟屿洲本就在等这句话,她一问,他便再也绷不住那张故作冷漠的小脸,委屈的劲儿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他扁着嘴,声音里带着一股酸溜溜的怨气:"你还好意思问!昨天晚上我叫你留下来陪陪我,你倒好——一甩手就走了,头都不回!我、我一个人在这屋里坐到好晚,小桩姐姐走了以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游纾临想起昨晚的事。她昨晚确实是趁小桩去倒水的空当溜来看过他一眼,当时孟屿洲拉着她的袖子不让她走,她心里惦记着回去晚了要被温景言盘问,便匆匆甩开他的手跑了。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此刻看他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愧疚。
"我不是故意的嘛,"她蹲下来,双手扶着轮椅的扶手,仰着脸解释,"温景言哥哥在找我,我不想让他担心。而且——"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本来就是偷偷来看你的呀!温爷爷都不让我来,说你会嫌我吵。要是被他知道我跑来了,下次就被看得更紧了。"
孟屿洲还是撅着嘴,脸颊肉嘟嘟地鼓起两个小包,显然对这个解释并不完全买账。他把脸别向另一边,留给游纾临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游纾临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想起怀里还有一包没开封的咚咚糖。那是温景言早上给她的,她还没来得及吃几块。她从围兜口袋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拆开来,拈起一块乳白色的糖块,趁孟屿洲不注意,眼疾手快地塞进了他微微张开的嘴里。
孟屿洲猝不及防,嘴里的糖块"咕噜"一下滚到舌头上,一股浓郁的奶香和蜜甜瞬间弥漫了整个口腔。他瞪圆了眼睛,含含糊糊地想说什么:"你、你——"
"嘻嘻,好吃吧?"游纾临蹲在他面前,双手撑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他。
孟屿洲嘴里含着糖,想发火也发不出来,那甜味直往喉咙里钻,裹着他舌尖残留的苦涩——今早小桩刚端来一大碗黑乎乎的汤药,喝得他眉头拧成了麻花。此刻这口咚咚糖的蜜甜,恰好把那片苦味冲刷得干干净净。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松了下来,连腮帮子鼓着的劲儿都泄了。
他含着糖含了半天,才含糊地嘟囔道:"……看在你给我糖吃的份上,本少爷就原谅你了。"
游纾临欢呼一声,原地跳了跳。她得寸进尺地双手一撑,踩着轮椅的脚踏板,动作麻利地爬了上去,硬生生挤进了孟屿洲旁边的位置。轮椅不大,两个小孩并肩坐着便有些拥挤,孟屿洲的半个身子都被她挤得贴在了扶手上,他嘴上嘟囔着"下去下去,谁让你上来的",两只手却迟迟没有推她,甚至暗暗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小片空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