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蛛丝马迹（第1页）

温景言几乎是跑着离开书房的。怀中那张写满了昨夜经过的纸片硌着胸口，他越想越坐不住——王驰巳今早和温远山一起开朝会，若那黑衣人当真给了他什么"任务"，王驰巳会不会在朝会上对爷爷不利？这个念头像火炭般烫着他的心，他连鞋都顾不上换，赤着脚便冲出了长生殿，一路往玄元殿的方向跑去。

玄元殿是仙界议事的正殿，坐落在九重天中轴线的正中央，巍峨如山的殿宇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琉璃光泽。温景言赶到殿前广场时，朝会刚散，朱红的大门缓缓开启，官员们三三两两地拾级而下。他远远就看见了温远山——那一头标志性的白发在人群中十分显眼，正和身旁一人并肩走下台阶。

那人正是王驰巳。

温景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中的拳头，目光死死锁住王驰巳的身影。隔着数十丈的距离，王驰巳似乎也感觉到了这道视线，偏头朝温景言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目光极短促，像不经意间扫过一棵树、一块石，可就在那一瞬间，温景言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惊讶，没有心虚，甚至没有认出他的神色。王驰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便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继续和温远山说着什么，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淡淡的、寻常不过的微笑。

温景言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他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一个昨夜曾在苍梧山深处跪地献祭、涕泗横流求人相助的人。昨夜那张脸上匍匐在地的卑微和慌乱，此刻一丝痕迹都没留下。温景言下意识地收住了本来想冲上去说"王驰巳有问题"的冲动，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快步迎上前，规规矩矩地朝温远山唤了一声："爷爷。"

温远山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景言？你怎么来了？"他见孙儿脸色不对，又瞥了一眼身旁的王驰巳，没有多问，只是对王驰巳颔首道别后，便带着温景言匆匆回了长生殿。

一路无话。直到进了植药堂，温远山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温景言，才开口："说吧。出什么事了？"

温景言从怀中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双手递了过去。温远山接过展开，白眉一点一点地蹙紧。纸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许多句子写到一半便断了，字里行间透出一股主人当时奋笔疾书的仓皇。温远山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才缓缓放下纸，在案后的椅子上坐下。他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孙儿，眼神里带着思索与迟疑："景言，你跟我说实话——这当真是你亲身经历的，还是……这几日太累了，做了个梦？"

温景言急切地上前一步："爷爷，绝不是梦！"

他把从昨夜御剑出门起的所有细节又复述了一遍——结界、赤阳草、王驰巳献祭、黑衣人与那只黑瓶、瓶中的黑色蛛网。温远山安静地听着，花白的眉毛微微颤动着，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案面。等温景言说完，他缓缓阖上了眼，将心中那些已知的线索一条一条地串起来。

"若你所言非虚……"他睁开眼，目光沉了沉，"那黑衣人的身份，爷爷心中大致有个猜测。"

温景言的心提了起来："是谁？"

温远山却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好说。若当真是那人……"他望向窗外，目光穿过层层云海投向不知名的远方，"仙界自那七天劫难之后，帝君已设下了十尊结界，层层叠叠，固若金汤。就算当年的海月神复生，也无法破解。若那人当真是从外界来的，根本不可能穿透十尊结界的封锁。"他收回目光，声音低了几分，"可若不是从外界来的……那他就只能一直藏在仙界之中。藏在六界公认早已消亡的某个角落里。"

温景言追问道："那……那只黑色蛛网呢？那是什么？蛊虫？植物？还是别的？"

温远山摇了摇头。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万千奇毒异物，却从未听闻有哪种物事能从瓶中自行蔓延、像活物般蠕动伸展，还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沉吟道："爷爷也只是在古籍残卷中瞥见过类似的描述，但那卷书早已失传。若那东西当真是爷爷所想的那个……"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那张纸折好，还给了温景言，"景言，爷爷信你。但此事非同小可，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切莫声张。防着王驰巳一些，有备无患。"

温景言用力点头，又想起另一件事，问道："对了爷爷，今早为何突然要开朝会？帝君说了什么？"

温远山捋了捋胡须，面色沉肃："据玄光帝君说，苍梧山昨夜有异响，山石震颤不止，守山弟子不知何故，上报了帝君。帝君今早召集四宗商议，要派人前去勘察。那苍梧山本就设有结界，寻常人不得靠近，昨夜却突发这般异状——这时间未免太凑巧了些。"

温景言的瞳孔微微放大。他昨夜就在苍梧山——他亲眼看到了王驰巳献祭，看到了黑衣人现身。难道山石的震颤和异响，就是那时发生的？他前脚离开，后脚便惊动了守山弟子，继而闹到了帝君面前？

"爷爷——"温景言的声音压低了，"你说这两件事，会有联系吗？"

温远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出神，手指停在胡须上，久久没有落下。窗外的云层翻涌着，像一面巨大的白幕，将日光遮了又放，放了又遮。沉默漫长到温景言几乎要再次开口时，温远山才缓缓地道了一句："这世间，最怕的就是巧合。一件是巧合，两件凑在一起，便未必是巧合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药王谷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一阵若有若无的风铃声。温远山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等到明日朝会再看吧。若苍梧山的事查到了什么，真相自然会浮出水面。"

温景言站在他身后，攥紧了手中的纸片。他也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看似平静的云海。可他总觉得，在那翻涌的云层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编织着一张大网——一张从苍梧山的黑夜延伸而来、正悄无声息地笼罩整个仙界的暗色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