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宗坐落在仙界东南隅的药王谷中,谷中常年灵气氤氲,草木葱茏,四时不谢之花与终年长青之药交相辉映。长生殿便位于谷中最深处,背倚青山,前临溪涧,殿前种着一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枝干虬结如龙,每逢初夏便缀满一树雪白的槐花,清香浮动,可飘满整座山谷。
这一日清晨,晨曦初透,露水未干,一个约莫十岁的男童正攀在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踮着脚,小心翼翼地伸手去够树梢最嫩的那串槐花。他生得唇红齿白,眉目清秀,一双眼眸黑白分明,此刻却全然专注在那些白莹莹的花穗上,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捻,便将一串饱满的花穗摘了下来,放进腰间悬着的小竹篮里。
这男童名叫温景言,是温远山唯一的亲孙子。他父母早年在一场丹炉意外中双双殒命,是温远山一手将他带大的,祖孙二人相依为命,感情极深。温景言自幼耳濡目染,对医理药性颇为精通,性子却比寻常孩童要沉稳内敛几分,只有在他爷爷面前,才偶尔露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跳脱。
他昨夜里听值夜的师兄说,温远山已经从人间回来了,天不亮便起了床,爬到树上,想摘最新鲜的槐花给爷爷做他最爱吃的槐花酥。
"这串不够白……那串太老了……"他嘴里嘀嘀咕咕,指尖灵活地在繁密的花枝间穿梭,竹篮里的槐花渐渐堆成了一个小小的雪丘。
正摘到兴头上,他忽然听见长生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几道熟悉的声音:"恭迎师傅回宗——"
温景言心头一喜,扭头朝门口望去。只见温远山果然正迈步跨过门槛,一身青灰色长袍,须发雪白,面容虽带着赶路的疲惫,眉目间却依然温润如常。温景言张口便要喊"爷爷",可那声呼唤还未出口,他的目光便被爷爷怀里抱着的一个小小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的女童,裹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成人外袍,只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来,头发散乱地披着,脸蛋白净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一双琉璃珠般的黑眼睛又大又圆,正懵懵懂懂地四处张望。
就在温景言打量她的同时,那女童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倏地抬起头来,目光穿越清晨微凉的空气,与温景言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景言毫无防备地愣住了。
那女童的眼神清澈到近乎透明,没有一丝杂质,像一口刚涌出来的山泉,倒映着天空的云与树上的花。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全然陌生的、却又莫名亲近的好奇。
温景言的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脚下一滑,手中的槐花篮脱手而出,整个人失去了重心——
"哗啦——"
随着一声闷响和一阵花瓣纷飞,温景言从一人多高的枝桠上直直坠了下来,正好跌进树下一堆刚清扫过的槐花堆里。雪白的花瓣漫天扬起,落了满头满脸,连衣领里都塞满了碎花。
动静之大,惊动了院内所有的人。几个在廊下洒扫的年轻学徒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围了上来:"小郎君!您没事吧?摔到哪里没有?"
温景言从花堆里挣扎着爬起来,灰头土脸,头发上还粘着几片花瓣。他正要拍拍身上的土说"没事",视野里却忽然出现了一双肥嘟嘟的小脚丫。
那脚丫白嫩嫩的,脚背肉乎乎的,脚趾头圆得像五粒小珍珠,就那样光裸裸地踩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离他的鼻尖不过一尺之遥。
温景言慢慢抬起头。
那女童不知何时已经从温远山怀里挣脱了下来,就站在他面前,弯着小腰,歪着脑袋,正好奇地俯视着这个从花堆里爬出来的男孩。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粒般的牙齿,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哥……哥……"
温景言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原地。他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人儿,连旁边有人伸手来扶他都忘了反应。那双琉璃珠般的眼睛还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天然的、毫无防备的依赖感,仿佛"哥哥"两个字是从她心底最深处自然而然流淌出来的。
温远山此时也走了过来,白眉微蹙,带着几分责备地看向孙儿:"你这孩子,怎的如此顽皮?爬那么高,摔坏了可如何是好?"
温景言这才回过神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拍掉身上的花瓣与尘土,赶紧岔开话题:"爷爷你回来了!"他跑过去扯住温远山的衣袖,仰着脸,"我不是听说你要回来了嘛,想着给你做槐花酥吃,才上树去摘花的!"他顿了顿,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还站在原地、光着脚丫看他的女童,"爷爷……这是谁啊?"
温远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女童,神色微微复杂了一瞬,旋即俯身将她重新抱了起来,转身朝长生殿内走去:"回头再跟你说。"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温景言还想再追上去问,却被温远山抬手挡了一下:"你先去把花收拾好。小桩——"他唤了一声,廊下便快步走来一个十六七岁的青衣少女,面容清秀,手脚利落,是温远山身边最得力的女学徒。温远山将怀里的女童递给她,"带她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小桩接过女童,低头瞧了一眼,不由得笑了:"好俊的丫头。走吧小祖宗,姐姐带你去洗香香。"那女童也不认生,被小桩抱在怀里,还伸出小手摸了摸她耳垂上的银坠子,发出咯咯的笑声。
温景言目送小桩抱着女童穿过回廊,消失在浴房的拐角,这才慢慢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一地的槐花,有些心疼地蹲下去一朵一朵地捡,心里却始终盘旋着那个问题——那女孩是谁?爷爷为什么会把她带回来?
他抱着重新拾好的槐花篮,快步追上温远山的脚步,跟着他进了植药堂。
植药堂是长生殿侧翼的一间大屋,四壁全是通顶的药柜,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成千上万个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蝇头小楷写就的药名,木香、黄芪、当归、灵芝……不同年份的药材分门别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郁而复杂的药草香气,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闻之便令人心神安宁。
温远山进门后便径直走到正中的长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古方,铺开,研墨,提笔,开始在纸上勾画着什么。温景言把槐花篮放在门槛边,蹭到他身旁,拽了拽他的衣袖:"爷爷,你还没说呢!那女孩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