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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纾临(第1页)

在女孩没来之前,回春宗·药王谷的长生殿,对温景言而言,是一座安静得近乎空旷的牢笼。

他自幼便没了父母,是爷爷温远山一手拉扯大的。爷爷虽待他极好,可身为回春宗宗主,诸事缠身,每日不是在植药堂调配丹方,便是被玄光帝君召去议事,能陪孙儿的时间寥寥无几。偌大的长生殿里,仆从学徒虽多,却都是成年人,各司其职,步履匆匆,偶尔路过时逗他一句"小郎君又在看书呀",便又忙自己的去了。师兄师姐们倒也不曾亏待他,却终究隔着一层身份辈分的距离,谁也不会真把一个十岁的孩童当成平等的玩伴。

温景言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

清晨起来,对着药典认药名,认完药名便坐在廊下磨药粉,磨完药粉又去扫院中的落叶。他看书看得极快,药王谷藏经阁里的入门卷册他七岁便已翻遍,可那些深奥的典籍他又不能常去翻看——爷爷说过,根基未稳,贪多嚼不烂。于是他便只能翻来覆去地看那几本早已滚瓜烂熟的旧书,看到能倒背如流了,便一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发呆,听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数着蚂蚁搬运食物的路线,从天亮数到天黑。

他知道爷爷爱他。他知道那些师兄师姐也并无恶意。可那种被整个世界匆匆略过的孤独,像一层薄而韧的茧,日复一日地裹在他身上,他挣不脱,也喊不出。

这一切,在那个女孩出现的那天,忽然间便改变了。

她那么小。小到温景言第一次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时,只觉得怀里轻飘飘的,像抱了一团晒得蓬松的棉花。她的脸蛋肉嘟嘟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几颗米粒般的小乳牙,傻乎乎的,却有一种让人心尖发软的魔力。她走到哪里都跌跌撞撞,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兽,笨拙又执着地跟在他身后,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哥哥、哥哥",喊得温景言的耳朵根都泛了红。

温景言看着她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他想,原来这就是有人陪着的滋味。从此以后,他不必再一个人坐在槐树底下数蚂蚁了。

那女孩也不知是天生心大,还是年幼懵懂,竟从不哭闹。她刚到长生殿的头几天,有时夜里会忽然惊醒,小小的身子蜷在被窝里发抖,可只要温景言隔着屏风轻轻唤一声"妹妹不怕",她便安静下来,嘟囔几句谁也听不懂的梦话,翻个身又沉沉睡去。白天更是不用说了,她整日笑嘻嘻的,像一枚小小的太阳,走到哪里都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温景言像换了个人似的。那些从前翻到烂熟的书,他一本也不碰了。天刚蒙蒙亮他便爬起来,脸也顾不上仔细洗,就想着一会儿带囡囡去玩什么——是去溪边看鱼,还是去后山摘野果子,或是用院子里晒干的药草梗编个小蚂蚱给她?他满脑子里想的全是这些,连温远山有时候叫他去背书,他都拖着尾音打马虎眼:"爷爷,等会儿嘛,我再陪囡囡玩一会儿,就一会儿——"

温远山看着孙子那股子热乎劲儿,也不催他,只是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藏着浅浅的笑意。他太清楚景言那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了。这孩子能有个伴,也好。

这一日清晨,天色刚亮透,露珠还挂在草叶尖上颤巍巍地晃着。温景言和女孩刚吃完早饭——一碗稠稠的米粥,配两块桂花糕,女孩吃得满嘴都是碎渣,被温景言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她跑到了长生殿前的院子里。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板缝里钻出几丛嫩绿的野草,被晨光照得透亮。温景言从怀里掏出一个自己缝的沙包,里头装着晒干的谷壳,缝得歪歪扭扭,针脚粗得像是毛毛虫爬过的痕迹,却被他宝贝似的揣了好几天。

"看好了啊!"温景言退后几步,扬手一抛,那沙包便画出一道弧线飞了出去,落在院子另一头的槐树根旁,"去捡回来!"

女孩原本还傻呆呆地站在原地,见他挥了挥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发出一声高兴的"呀",然后迈开两条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沙包落地的地方跑去。她刚学会走路不久,步子还不太稳当,跑起来像一只摇摇晃晃的小鸭子,两条手臂张开着保持平衡,笨拙又可爱。她跑到槐树根旁,蹲下去找了半天,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沙包落在了一丛野草后面,她的小脑袋转来转去,就是没瞧见。

温景言站在远处,看着她在原地直转圈圈,像一只迷了路的小动物,不由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草丛的方向喊:"那边呢!傻丫头!在你左脚边上!"

女孩顺着他的指引低下头,这才看见了草丛里露出半截花布角,伸手一把抓起来,举着沙包高高地晃着,扭头朝温景言咧嘴笑:"哥、哥哥!找、找到了!"

她跑回来把沙包塞到温景言手里,仰着脑袋等他再扔。温景言又抛了一次,这次故意抛得远了些,落到了台阶旁边的芍药花丛里。女孩又"噔噔噔"地跑过去,撅着屁股钻进花丛里翻找,花瓣蹭了她满头的粉白色,她浑然不觉,只在找到沙包后像个得胜的小将军一样举着它跑回来。

如此反复了七八趟,女孩跑得小脸红扑扑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温远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正殿的台阶上。他端着个粗瓷茶盏,一边慢悠悠地吹着浮沫,一边望着院中这一幕。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光斑落在那两个孩子的身上,大的那个一边笑一边喊,小的那个一边跑一边叫,满院子都是鲜活滚烫的生机。

温远山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了。自打景言的父母走后,这长生殿便太安静了,安静得连风吹过药柜抽屉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如今好了,有了这丫头,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投了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整座殿都荡活了。

他放下茶盏,朝院中开口,声音带着笑意:"景言,你这小子,把囡囡当狗溜呢!"

温景言正弯腰准备再抛一次沙包,听见这话猛地转过头来,一脸不满地抗议道:"囡囡?这又是您老的土话?"

温远山走下台阶,捋着胡子笑道:"什么土话,你爷爷我从小就这么叫女孩儿的。囡囡,听着亲切。"

温景言皱起鼻子,连连摇头:"不好听,听着土里土气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正抱着他大腿、仰脸傻笑的女孩,挠了挠后脑勺,"小丫头没别的名字?总不能一直囡囡囡囡地叫吧?"

温远山闻言,脚步忽然顿住了。他怔了一下,沉吟道:"……确实,这孩子还没个正经名字。"

他当日在那座濒死的渔村茅草屋里发现她时,她父母已经断了气,屋里翻遍了也没找到什么记录姓名的物件——没有生辰帖,没有户籍简,连襁褓上都没绣字。他当时只顾着救人,后来又一路被王驰巳等人的行迹牵扯着心神,竟把取名这件事给忘得干干净净。

温远山皱起白眉,思索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事:"我在那屋里倒是见过一张供桌,上头摆着几块先祖排位,模模糊糊瞧见最上面那块刻着个游字。旁的看不清了,不过这孩子的祖姓,大约便是游了。"

"游……"温景言念了一遍这个字,觉得挺好听的。

温远山负着手,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来回踱了两步。他抬眼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又望了望远处天际若隐若现的云海,目光渐渐沉淀下来,变得悠远而柔和。

"这孩子姓游,命途多舛,小小年纪便被命运的枷锁铐住了手脚。"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山间溪水淌过石面,"我只盼她往后余生,能纾解尘世之烦扰,临风而立,做个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的人儿。游——纾——临。便叫游纾临吧。"

"游纾临……"温景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在舌尖滚了一圈,随即眼睛一亮,高兴得一把将还抱着他大腿的女孩抄了起来,双臂搂着她的腋下高高举过头顶,原地转起圈来。女孩被转得头发飞散,发出一连串清脆又傻气的"咯咯咯"的笑声,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

"太好啦!"温景言边转边喊,"小丫头,你听见没?你以后就叫游纾临啦!游——纾——临!"

温远山看着他们,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自言自语:"我还是喜欢叫她囡囡……"

温景言抱着游纾临转了三五圈,正转得兴起,怀里的女孩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咳嗽起来。那咳嗽又急又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嗓子眼里硬生生地往外顶,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直发抖。

温景言以为是自己转得她头晕了,吓得赶紧停下来,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背安抚:"不转了不转了,哥哥不转了,你没事吧?"

可游纾临的咳嗽没有停。她趴在温景言的肩头,小小的脊背剧烈地起伏着,一声接一声地咳,咳得整个人都在颤。然后,一股暗红色的液体从她嘴角溢了出来,顺着她白嫩的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温景言的肩头衣料上,洇开几朵颜色刺目的花。

血。

温景言的瞳孔骤然缩紧了。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脑子里嗡嗡地响成一片。他活了十年,从未见过一个人在面前咳血,何况是这个昨天还在被窝里嘟囔着梦话的小丫头。

"爷、爷爷——"他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眶一下子红了,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他把女孩抱得更紧了些,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碎掉一样,"爷爷!囡囡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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