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西
林墨选择向西。
她在纽约又待了两天,第三天夜里从布鲁克林出发,沿着高速公路的阴影带一路向西。她的速度已经可以稳定维持在每小时八十公里,在城市外围的乡村公路上夜奔,避开了所有收费站和人流密集的区域。天快亮时她找树林或废弃建筑休息,入夜继续赶路。
第五天深夜,她穿过了密苏里州。第七天,她进入了科罗拉多,落基山脉的轮廓在月色中浮现,山脊线被雪覆盖成银白。她能闻到松脂和冷杉的气味在空气中流动,山间的溪流声从几百米外传来,每一滴水砸在石头上的破碎声都清晰如耳语。这里空旷、干净、人少。她本该停下来。
但她没有。那股向西的推力还在体内持续,像航海时在甲板上感到的惯性——她想去更远的地方,去那些她在地图上看过但从未踏足的角落。华盛顿州。奥林匹克半岛。那些以雨和森林闻名的土地,从她当兵时起就是某种向往,虽然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
第十一天,她穿过了华盛顿州边境。
树越来越密,空气越来越湿。云层低垂,雾气在针叶林的树冠间游走,路面常年湿润,长出深绿色的苔藓。这里几乎每天都下雨,雨水落在她皮肤上时不冷也不暖,她只是感受着那些微小的触觉反馈在神经末梢上跳跃,像一种无声的对话。
第十二天傍晚,她在一个叫福克斯的小镇外停了下来。
她站在一条泥土路的尽头,面前是一片浓密的杉树林,墨绿色的树冠在暮色中连成起伏的海。空气里有一种特殊的气息——混着松木、腐殖土、远方的海水,还有一缕极淡的、被她新生的感官敏锐捕捉到的味道。
那味道让她停住了。不是动物的。也不是人类的。冷而干净,像溪水底下打磨光滑的石头,带着一种和沃尔图里地下相似的——但完全不同质地的——非人气息。
林墨眯起眼,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树林中泛起微光。她的身体自然地下沉了重心,脚尖微转,随时可以发力扑向任何方向。她的能力自动激活——周围五十米内的声音、气流、地面震动全部涌入脑海,拼出一幅实时概率地图:左前方三十米处有移动轨迹,步态轻盈均匀,体重偏轻,移动速度远超人类,路径方向是朝她来的。
她没有动。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那个方向。
三秒后,一个人影从树林间走出来。
是个女孩,身形纤细,深色短发在雾中微微湿润,穿着深色的冲锋衣和牛仔裤。她的脸在暮色中泛着同样苍白的光,眼睛明亮如两枚新铸的金币——饱满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金色。她停在十米外看着林墨,嘴角慢慢翘起来,带着一种发现了有趣事物的神情。
"你闻起来很新。"她说,声音轻快,"而且是动物血。有意思。"
林墨没有放松。"你是谁?"
"爱丽丝。"女孩歪了歪头,金色眼睛把林墨上下打量了一遍,"你迷路了吗?这附近很少有我们这样的人经过。我叫爱丽丝·卡伦。你叫什么?"
树丛里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是两个,一前一后。林墨的能力在脑中画出轨迹——左边来的那个人体形庞大,步伐沉重而有力,每一步落下去都能压碎地面的松针;右边来的那个步子极轻,几乎不触地,像踩着风在移动。
又两个人从林间走出来。左边的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卷曲的深色头发,肌肉发达得像一座小山,金色眼睛里带着好奇的打量。右边是个高挑的女人,金发在微光中像融化的蜂蜜,五官精致冷艳,红色——不,是偏金色的琥珀色——瞳孔,她停在更远处,审视的目光比爱丽丝多了几分警惕。
"爱丽丝,"那个大个子男人说,"你跑太快了。我们说过不要单独靠近。"
"埃美特,她闻起来没有敌意。"爱丽丝没回头,依然看着林墨,"你是从东边来的,对吗?走了很远的路。你的眼睛正在变色,但是还需要再喝几顿才会完全变金。你一个人?"
林墨的目光从爱丽丝脸上移到埃美特,再移到那个金发女人身上。她没有回答这些问题,而是问了她唯一真正在意的问题:"你们喝什么?"
爱丽丝笑了,那笑容明朗而真诚,带着一种林墨在沃尔图里从未见过的温度。"和你一样。"她说,金色眼睛眨了眨,"动物。我们是同一派的。"
她身后不远处,树林边缘又多了一个人影——比前面三个人都年轻些,看起来更像人类。深褐色的头发,深色眼睛,脸颊微微泛着活人的血色,步伐谨慎地停在树影里。她站在吸血鬼们中间,却没有林墨那种非人的苍白和冰冷气息。她完全是人类。
爱丽丝顺着林墨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说:"那是贝拉。我嫂子——暂时的,这个说起来很复杂。你不用担心她。她比我们还安全。"
林墨站在暮色中,雨丝开始落下来,细细的凉意落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她面前是四个她从未见过的同类——金色的眼睛、动物血的气息、像人类一样在户外行走说话的姿态。和她一样。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绷着肩膀,现在那些肌肉在慢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