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接受了那个提议。
她朝卡莱尔点了一下头,然后沿着走廊走向楼梯。木质的台阶在她脚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发现自己在刻意调整脚步的力度,像在布雷区行走时那样精细控制每一寸肌肉的释放。但她走过三级之后又慢慢放松了,因为这座房子里的人不需要她那样小心。
楼上走廊铺着浅色的地毯,两侧各有几扇门。她推开走廊尽头朝北的那扇,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一张简约的床铺着灰蓝色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铜质的台灯,墙角有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窗户正对着屋后浓密的树林,杉树的枝桠几乎贴着玻璃生长,雾气从树冠之间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林墨关上门,没有锁。她走到窗边站定,双手撑在窗台上。
下面客厅方向传来模糊的说话声,隔着楼板和墙壁,她不需要刻意去听也能捕捉到一部分——卡莱尔的声线平稳地在叙述什么,爱丽丝偶尔插一句话,语速比卡莱尔快得多;贝拉的脚步从客厅移到厨房,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杯子被放在台面上。爱德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林墨知道他在那里——他的气息安静地停在客厅的窗边,像一团深色的冷光。
这些声音让她想起军舰上的夜晚。同样是关闭的门窗、同样有人的低语在舱壁之间流动、同样是海——不,现在是树林了,但那种被庇护的、与外界隔绝的空间感,是相似的。
她松开窗台,退后一步坐到床沿上。床垫比她预想的软,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背靠床头,把双脚收上来盘在身前。她第一次允许自己在这个陌生的空间里让肩膀完全垂下来。
她闭着眼,把感知从外收回来一部分。不需要时刻监测每一片树叶的摇曳、每一滴雾气凝结在玻璃上的轨迹。这个房间里没有威胁——至少目前没有。卡莱尔的气息没有压迫性,爱丽丝的气味里全是好奇,埃美特的气息从山坡上越来越近,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围观兴趣,罗莎莉虽然冷但她的敌意在进屋后反而减弱了一些,像水倒在热石头上蒸发掉的蒸汽。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灯光从铜质灯罩里透出来,把她苍白的皮肤染成暖调的象牙色。她翻转手掌,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还在,和她还是人类时一模一样,但细节清晰到她能分辨出每一条褶皱的深度。
她想了很多事。从沃尔泰拉的地下长廊,到海蒂的微笑,到阿罗那双狂热地探究她的红褐色眼睛,到凯厄斯站在走廊里告诉她侧门位置的侧影,到那艘渔船的柴油味和马赛机场灰白色的晨光,到她在美国大陆上一路向西跑过的乡村公路——此时此刻,在这间朝北的房间里,所有这一切终于暂时地停了下来。
楼下的声音渐渐低了。她听到卡莱尔说了一句什么,语气温和,然后是椅子被拉开又推回的声音,脚步分散开来。房子里的人似乎各自散了。
门被敲了两下。轻轻的,克制地。
"林墨?"爱丽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一层木门,听起来比在客厅里真实了一些,"我带了毯子。这里晚上挺湿的,虽然我们不怕冷——但你可能有习惯。要的话我放门口?"
林墨从床沿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爱丽丝站在走廊里,手里搭着一条深灰色的厚毯子,金色的眼睛在走廊灯下闪闪发光。她看到林墨开门时微微歪了歪头,嘴角挂着一种并不打扰人的笑。
"贾斯帕——我丈夫——他正在客厅里跟埃美特下棋。"爱丽丝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的邀约,"如果你想下来看,随时可以。不需要跟任何人聊天。也可以只看棋。贾斯帕下棋的时候完全不说话,所以是个很好的安静选项。"
她把毯子递过来。
林墨接住,毯子的触感柔软而厚实。她看着爱丽丝转过身,轻盈地朝楼梯走去,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也欢迎你明天再去树林里逛逛。这附近的鹿群比你以为的要多。"
然后她消失在楼梯转弯处。
林墨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条深灰色的毯子,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她可以关上门回到房间里,在这张柔软的床上以非人类的方式休息到天亮。她也可以下楼去那间客厅,坐在角落里看两个吸血鬼在棋盘上以光速落子。
在这座玻璃房子里,选择的压力不在她身上——这是第一个她不用被迫做出决定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