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的死讯传入咸阳的那一日,整座都城都静了一瞬。
没有人敢公开庆贺,可人人心里都明白——赵国,完了。
嬴政没有大摆酒宴,没有宣示功绩,只在朝会上淡淡下了一道旨意:「命王翦,率军伐赵。」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重如千钧。
此前两败于李牧,秦军上下皆有惧意,而今李牧已死,赵军自毁长城,军心涣散,朝堂倾轧,正是一举荡平赵国的最好时机。
苏苏坐在偏殿里,听着芷一句句转述朝会之事,指尖轻轻按着案几。
她知道,历史的车轮,终于碾到了这一步,赵国存续数百年,至此,气数尽矣。
李牧既死,赵军失却支柱。
不过三月,王翦便挥大军压境,赵葱接替李牧统兵,率军迎战,两军旷野交锋,失去良将调度的赵军节节溃败,赵葱战死阵前,颜聚收拢残兵,退守邯郸孤城。
这些日子,嬴政来得不多,却每一次都带着风雨欲来的沉定,他不再焦躁,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那是大事将成前,独属于王者的沉寂。
烛火摇曳,他立在地图之前,目光牢牢锁着邯郸。
苏苏缓步走到他身侧,低声道:「李牧一死,赵国再无依靠,如今只剩邯郸一座孤城苦苦支撑,只是城破之后,河北之地,也未必就能全然安定。」
嬴政指尖点向图上邯郸城郭,声音低沉:「外破其兵,内溃其心。」
「兵戈可以攻破城池,人心却难一朝收服。」苏苏望着他,「你心中,除了天下大业,还有年少在邯郸的旧事。」
嬴政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缓缓道:「旧憾在心,不可不弭。」
苏苏默然,不再多言,围城之下,邯郸的结局,早已写定。
秦王政十九年,围城日久,邯郸城内粮尽人心溃散。王翦、羌瘣合兵,攻破邯郸城门,秦军涌入国都,生擒赵王迁。
赵王迁沦为阶下囚,赵国庙堂就此倾覆。公子嘉不愿降秦,率宗族数百人突围北奔代地,自立为代王,赵国尚留一缕残余火种,苟存北疆。
邯郸既定,王翦驻军中山,传书咸阳报捷。
偏殿内,案上摊开王翦送来的捷报。
嬴政垂眸看着竹简,指尖缓缓拂过简上的文字,殿内静得只余下烛火噼啪轻响。
苏苏坐在一旁,望着那卷捷报,轻声开口:「邯郸破了,赵王迁被俘,赵国大半疆土,终归秦国。」
嬴政抬眼,神色复杂难辨,有大业将成的沉定,亦藏着旧年深埋于心的郁结:「数十年纷扰,于今有决,然嘉北奔代,赵祀未绝。」
「残火虽存,却已无力回天。」苏苏缓缓道,「只是邯郸那座城,于你而言,不只是一座战败的国都。」
嬴政默然片刻,缓缓道:「寡人当亲赴邯郸。」
「赵都邯郸,乃寡人旧地。」嬴政眸色微深,「此番破城,寡人必去。」
苏苏心中了然,邯郸,是他儿时寄居之地,是他受过冷眼、藏过屈辱之地。如今他以秦王之尊,率强秦之师踏破邯郸,不止是灭国,更是归乡,更是雪耻。
苏苏望着他,神色沉沉:「此行不止路途刀兵凶险,邯郸那座城,埋着你年少的诸多旧恨,大权在手,恩怨摆在眼前,最难得反而是守住本心。」
顿了顿,她轻声叮嘱:「对外战事自有将士,可内心的波澜,唯有你自己把持,你务必保重自身,也望你勿被旧日怨愤裹挟。」
嬴政看着她,微微颔首,沉声道:「私憾既往,寡人自有分寸。」
苏苏看向他,轻声道:「我信你。」
嬴政看着她,微微颔首:「寡人去去便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