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六月,高考结束的第三天,钟颜忻和贺瑾瑶的毕业旅行计划就顺理成章地敲定了。欧洲十五天,横跨三个国家。
钟颜忻的妈妈听说她们要踩着法国和意大利的地图走一遭时,只淡声问了一句“钱够不够”,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没再过问。贺瑾瑶家则更为直接,她爸二话不说直接往她卡里多打了二十万,顺带抛过来一条懒洋洋的语音:“玩开心点,回来能赶上开学就行。”
于是两个刚卸下重担的女孩拖着两个二十九寸的硕大行李箱,从武汉直飞巴黎,再坐着火车一路南下。尼斯、佛罗伦萨、罗马,最后一站稳稳停在米兰。
贺瑾瑶习惯了每天在朋友圈按时按点打卡九宫格,钟颜忻却很少凑这个热闹。她镜头里的欧洲很安静,偶尔是一扇斑驳教堂里折射出神圣光晕的玫瑰窗,偶尔是街边小馆里一杯覆着细腻拉花的浓缩咖啡,构图干净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在佛罗伦萨的一家百年老工坊里,她驻足了很久,仔细挑选了三块顶级纯桑蚕丝面料,指尖拂过时,触感像山涧的流水一样丝滑。贺瑾瑶在一旁挑眉调侃:“刚考完大学的人,能不能有点刚解放的样子。”
钟颜忻没理她,只是垂着眼睫,把那三块面料一寸一寸仔细叠好,郑重地夹在行李箱最厚实的夹层里,外面又用厚衣服层层裹紧。
米兰是这场远行的终点站。回程的飞机从马尔彭萨机场腾空而起,宽敞明亮的候机厅里,贺瑾瑶正乐此不疲地在免税店疯狂扫货,钟颜忻则安静地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舷梯外一排排银白色机身反射着刺眼的日光。直到飞机滑行起飞,她静静靠在舷窗上往下看,阿尔卑斯山脉连绵起伏的雪顶在层叠的云海下惊鸿一瞥,随后,整个广袤的欧洲大陆在视野里慢慢缩小成一张深绿色的地图,直到再也看不真切。
回到武汉时,盛夏的暑气已经铺天盖地压了下来,正是七月初。
卧室中央大喇喇地横着那个尚未归置的行李箱,换洗的衣服和满当当的纪念品胡乱混在一起,唯独那三块昂贵的面料依然安安稳稳地躺在箱底。从欧洲千里迢迢背回来的明信片和各大博物馆的门票被随意堆在书桌上,厚厚厚厚一沓,她漫不经心地翻看了一遍,又原封不动地搁回了角落。
日子不咸不淡地滑过几天。
回武汉的第九天下午,钟颜忻的行李箱甚至还没来得及彻底收尾,贺瑾瑶便风风火火地“杀”到了她家。
“走走走,去上海。”贺瑾瑶一进门鞋都来不及脱,整个人毫无形象地往钟颜忻的床上一摔,兴冲冲地举着手机屏幕怼过来,“明天上午的高铁票,连你的我都一块儿拿下了。”
钟颜忻斜斜地倚在卧室门框上,手里稳稳端着一杯加冰的美式咖啡。冰块撞击着杯壁,化开的细密水珠顺着她修长的指节一点点往下蜿蜒,最后冷不丁地滴落在木地板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记。她微微偏过头,目光扫过贺瑾瑶举得老高的手机屏幕。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上海了?”她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咖啡。
贺瑾瑶利落地在床上翻了个身,趴着将下巴搁在手背上,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仰头望着她:“我想去嘛!再说了,你迟早不是要提前去东华报到踩点吗?反正离正式开学还有大把时间,先去吹吹黄浦江的风呗。”
钟颜忻不置可否,没开口反驳。其实,她心底深处确实对这座魔都存了一丝隐秘的向往。毕业旅行返程时曾在上海短暂中转,当时隔着候机厅冰冷的玻璃窗,她远远望过一眼这座城市灰蓝相间的冷调天际线。
“行。”她听见自己说。
贺瑾瑶一听瞬间从床上原地弹了起来:“那我带什么衣服?上海现在热不热?你快帮我参谋参谋。”
钟颜忻没搭理她这通咋呼,转身走进自己房间,顺手捞起手机确认了一下天气预报。上海,二十八度到三十四度,晴空万里。她拉开衣柜,动作利落地挑出几套清爽的夏季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角。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钟辞萧便开车送她们俩去武汉站。贺瑾瑶昨晚兴奋得太晚,这会儿正缩在后排补觉,脑袋随着车子的颠簸一点一点地晃悠。钟颜忻安静地坐在副驾上,指尖捧着温热的咖啡杯,目光放空地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六月底的江城总是亮得极早,刚过七点,金灿灿的太阳已经爬上了高楼的顶端,行道树茂密的叶片在晨风里翻卷着细碎的金光。
钟辞萧单手握着方向盘,眼角余光扫了她一眼:“到了上海落脚的地方都订好了?”
“订了,就在外滩附近。”
“行。钱要是不够——”
“找你。”钟颜忻十分自然地接上话茬。
钟辞萧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趁着前方的红灯,他侧过头多看了自家妹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我在上海有个朋友,叫沈宥川。在那边遇到什么麻烦直接报我名或者找他。回头我把微信推给你。”
钟颜忻淡淡地“嗯”了一声,低头抿了一口咖啡。
高铁车厢里,贺瑾瑶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陀螺,把提前做好的上海攻略翻来覆去研究了三遍。城隍庙、南京路、外滩、新天地、武康路……她在每个地名旁边都画了夸张醒目的五角星。钟颜忻则安安静静地窝在靠窗的座位上,戴着降噪耳机,大半的时间都留给了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列车呼啸着穿过鄂东丘陵,一头扎进安徽境内,窗外的地貌也从连片的农田渐渐变成鳞次栉比的城镇轮廓。
列车刚过南京,贺瑾瑶忽然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一把将手机怼到她眼前:“忻忻你看!今晚MAO有一场livehouse,阵容里有个叫Hex的新生代rapper,去不去?”
钟颜忻顺势扫了一眼海报。
Hex这个名字莫名有点耳熟,好像之前在网易云的私人雷达里听过。她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两秒:“几点开始?”
“晚上八点,门票一百八。”
“买吧。”
抵达上海虹桥车站时,刚好是下午两点。两人拖着笨重的行李箱直奔酒店,办完入住将行李往地上一扔,在路边随便嗦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填饱肚子后,贺瑾瑶便兴致勃勃地拉着她直奔南京路。百年老街上人头攒动,空气里弥漫着烤鱿鱼的焦香和糖炒栗子的甜香。贺瑾瑶像条滑不溜秋的鱼儿,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钻来钻去,遇到时髦的店面就停下来咔嚓拍照。钟颜忻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那杯冰美式从烈日当空喝到夕阳西下,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将掌心湿了一小片。
傍晚六点半,两人打了辆车直奔重庆南路。那栋略显低调的MAOLivehouse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队伍蜿蜒着拐进逼仄的巷口。来排队的绝大多数都是年轻面孔,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笑,空气里隐约飘着防晒喷雾和淡淡的烟草气味。
贺瑾瑶踮起脚尖努力往前张望:“乖乖,今晚人还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