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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第1页)

六月的时候,渔村进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季节。

游客来了。不是很多,不至于让村子变得拥挤,但足以让原本冷清的巷子多出一些人声和烟火气。村口那家平时没什么生意的小卖部开始卖起了冰淇淋和泳圈,沙滩上多了几把彩色遮阳伞,偶尔能听到孩子们嬉闹的笑声从海边传来。

苏晚的学校也放了暑假。她有了大把空闲时间,却比上学时更忙了——她报名了一个为期六周的线上水彩大师班,每周要交三幅作业;同时还在帮村里策划一件大事:渔村有史以来第一次“夏日海滨音乐会”。

这个主意是她和村长喝酒时随口提的。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憨厚汉子,喝了几杯米酒后一拍大腿,说这个主意好,既能丰富村民的文化生活,又能吸引游客,一举两得。苏晚没想到他真的当了真,第二天就拿着村委会的公章来找她,让她全权负责。

于是苏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一百多号人的总导演。

她选了村口码头旁的一片空地作为演出场地——背后是大海,前方是天然的缓坡,观众可以直接坐在坡上观看。她动员了学校里几个有才艺的学生家长,又说服了镇上乐器店的老板提供音响设备,还从县文化馆借来了几盏简易的舞台灯光。

“我觉得我疯了。”她在排练间隙对林深说,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攥着一张写满涂改痕迹的节目单,“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做得很好。”林深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苏晚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有一次不说这句话,给我一点建设性的批评?”

林深思忖片刻:“节目单上第三个节目的表演者名字拼错了。”

苏晚低头一看,果然把“王翠花”写成了“王翠华”。她哀嚎一声,用笔划掉改正,然后把头埋进节目单里。

“我真的疯了。”

林深忍住笑,递给她一瓶水。

音乐会定在七月最后一个星期六傍晚举行。

那天天气很好,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天空从金黄渐变到玫瑰紫,像是一幅巨大的水彩画。码头上拉起了彩灯,音箱里播放着轻柔的背景音乐。村民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搬着小马扎,带着瓜子花生,像看露天电影一样在斜坡上坐好。游客们也闻讯赶来,举着手机和相机,占据了好位置。

苏晚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了一条松松的辫子,脖子上挂着那颗金色的吊坠。她在后台——其实就是码头仓库临时隔出来的一块区域——来回走动,确认每一个节目的顺序,安抚紧张的表演者,检查音响设备是否正常运转。

林深坐在观众席第三排的位置,旁边坐着隔壁阿婆和几个邻居。橘子也被他带来了,趴在他膝盖上,对周围的热闹场面表示出极大的不屑。

七点半,音乐会准时开始。

第一个节目是村里幼儿园孩子们的合唱。十几个三四岁的小朋友穿着统一的白色T恤,在台上站成一排,唱了一首《大海啊故乡》。他们的音准堪忧,歌词也记不全,好几个小朋友唱到一半就开始东张西望,还有一个干脆蹲下来抠地板。但台下的掌声热烈得像是听到了维也纳童声合唱团的演出。

苏晚站在舞台侧面,看着那些孩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进行。有小学生吹口风琴,有年轻姑娘跳民族舞,有大叔表演二胡独奏,还有一对老夫妻合唱了一首当地渔歌。节目算不上专业,甚至有些简陋,但每一个表演都赢得了真诚的掌声和欢呼声。

最后一个节目,是苏晚的钢琴独奏。

那架老旧的立式琴被搬到了码头边,琴腿直接踩在水泥地上。海风从琴键上拂过,带起一阵细碎的音符。苏晚在琴凳上坐下,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然后对着台下说了一句话:

“这首曲子,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没有说是谁。但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第三排那个位置上。

林深对上她的目光,看到她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开始弹奏。

是德彪西的《月光》。

琴声在海风中飘散开来,像是有人把一把银色的珍珠撒进了暮色里。海浪在不远处轻声附和,晚风把音符带向更远的地方。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连孩子们都停止了吵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攫住了注意力。

林深坐在台下,看着她。

看着她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灵巧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游走。那颗金色的吊坠在她的锁骨上方轻轻晃动,随着她的动作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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