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渔村住了下来。
租的房子在村子最东边,离海只有两百米。是一栋老式的石头房子,墙壁刷成白色,屋顶铺着红色的瓦片。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荫几乎遮盖了整个院子。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儿子在城里工作,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听说他们要长租,高兴地给了个很便宜的价钱。
搬进去的第一天,苏晚花了一整个下午打扫卫生。她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让海风吹进来,把积攒多年的霉味和灰尘统统赶出去。林深在院子里修整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又把荒废的花坛清理出来,打算种些花草。
傍晚的时候,他们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喝着从村里小卖部买的廉价啤酒,看着夕阳把白色的墙壁染成金色。
“我们的房子。”苏晚举起啤酒罐,碰了碰林深的罐子。
“我们的房子。”林深回应。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慢慢地安顿下来。林深通过网络接了一些植物学方面的freelance工作——给一家环保公司做生态评估,帮一所大学整理标本数据,偶尔写一些科普文章。收入不多,但在渔村生活绰绰有余。
苏晚没有急着找工作。她每天早晨去海边散步,中午回来做饭,下午在院子里看书或者画画——她开始学水彩,画得不算好,但很投入。她最喜欢画的是海,不同时间、不同天气下的海。有时候画得满意了,就钉在客厅的墙上,不满意就扔进纸篓里。
一个月下来,客厅的墙上已经挂了七八幅画。林深觉得都很好看,但苏晚总是指着其中某处说“这里颜色不对”“那里透视有问题”。
“我觉得挺好的。”林深说。
“你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苏晚说。
“也许吧。”林深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们很少提起过去的事情。那些关于母树网络、关于记忆碎片、关于最初的林深和苏晚的话题,像是被他们默契地封存在了一个箱子里,锁好,放在了记忆的某个角落。不是刻意回避,只是没有必要。
他们更愿意聊当下的事情:今天的鱼新不新鲜,院子里的番茄什么时候能红,隔壁家的猫又跑过来蹭饭了。
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秋天来了。
渔村的秋天很美。海水变得更蓝了,天空更高更远。村子后面的山上一片金黄,风一吹,落叶纷飞。早晚的温度降了下来,需要穿一件薄外套才能出门。
苏晚开始跟着村里的妇女学织渔网。她学得很慢,手指不够灵巧,常常把线缠在一起。但那些阿姨们很有耐心,一遍遍地教她,笑呵呵地叫她“城里来的笨姑娘”。她不介意被叫笨姑娘,反而很喜欢这种被接纳的感觉。
林深则在村子附近的山上发现了几种在当地没有记载的蕨类植物。他兴奋了好几天,采集了标本,拍了照片,联系了以前的同事进行鉴定。如果真的是一种未被记录的新物种,他打算以这个村子的名字来命名。
“苏晚蕨?”苏晚听到他的想法后,挑了挑眉,“你确定要用我的名字命名一种蕨类?”
“不好吗?”
“听起来像是一种妇科病。”
林深哈哈大笑,最后决定还是用村子的名字来命名。
十一月的一个傍晚,他们吃过晚饭,沿着海岸线散步。月亮很亮,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银色的光带。海风有些凉,苏晚裹紧了围巾,把手插在林深的外套口袋里。
他们走到那处他们常去的礁石区,坐下来休息。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林深。”苏晚忽然开口。
“嗯?”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梦见了网络里的那个我。”她说,“就是那个由我的记忆碎片构成的意识体。她站在一片白色的光里,对我笑。她对我说:‘你要好好活着。’”
林深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醒来之后我哭了很久。”苏晚说,“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高兴吧。知道她还在——以某种形式存在着。知道她希望我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