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有三天没回来。
头一天我没在意。它经常跑,往山外跑,去有人烟的地方蹲着,听人说话,听够了回来。它听不懂,但会背。它背回来的东西跟听的时候一模一样,连语气都不带改的,就是顺序乱。
第二天我有点烦。
第三天我开始担心。我担心的不是它出事,我担心的是没人跟我说话了。这话听着冷血,但是实话。山上没有别的活物跟我说话。前年有只獾子,我跟它说了两个月,后来让鹰叼走了。我埋了它,埋在东坡,跟那个道士挨着。东坡现在算是个乱葬岗,不过是我的。
第三天傍晚它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挺惨。尾羽少了一半,左边翅膀那根草绳断了,飞起来打转,落了三次才落到石头上。脑袋上有个包,不用问,自己撞的。它那只好眼睛还睁着,琉璃那只歪得更厉害了,快掉出来。
我给它重新绑翅膀。绑的时候它一直抖,抖得我手忙脚乱。我说你别抖。它抖。我说你再抖我绑错了飞不起来。它还抖。我说你他娘的。
它说:十七。
我说你还有脸说十七。
松开手,它扑棱了两下,站住了。我等着它报数,等它报完我去睡。
它没报数。
它说:和尚。
我愣了一下。
它说:往西。十七。毛脸。打妖。四个。马。过了山。十七。棍子。光头。十七。十七。
它倒豆子一样往下倒,倒完歪着头看我,翅膀还抬着。
我蹲在它跟前,一动没动。
我说你说什么。
它说:十七。
我说前面的。
它又倒了一遍。这回顺序不一样,但东西还是那些:和尚、往西、四个、一个毛脸的、拿棍子、打妖、过山。
我把这些在手里摆了摆,摆了三遍。
四个。一个和尚,一个毛脸拿棍的,剩下两个没说清楚,三万没记住。往西走。要过山。那毛脸的会打妖,一路打过来的。
我说那毛脸的什么样。
它说:十七。
我说高不高。
十七。
我说凶不凶。
十七。
我说他有没有跟着一朵云。
十七。
我说你这辈子就这一个数是不是。
它说:十七。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撞在石头上。
然后我就笑了。
我不知道我笑什么。真的不知道。这事儿一点都不好笑,一个打妖的要从我山上过,我是妖,这是要出人命的事。可我站在那儿笑得停不下来。我五百年没这么笑过,笑到最后我散了一根肋骨,掉在地上,我一边捡一边还在笑,捡起来往回塞,塞了两次没塞进去,我干脆坐在地上接着笑。
三万吓着了。它往后退,退到石头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看我。
我笑完了,坐在地上喘。肋骨的接缝那儿还松着,我拿手压了压,压紧了。
我说过来。
它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