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水洼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我做了一件我做了五百年的事。
我默写那封信。
二
这事我干过很多回。
头几年干得勤,一天默一遍。后来改成一个月一遍,再后来一年一遍,再后来想起来才默。可我一直能默全。从头到尾,一个字不差,连哪一行写到哪儿换行我都记得。
信不长。我记得的那份是这样的:
我在长安,一切都好,勿念。
这边工钱按月结,不拖欠。
同屋几个都是老实人,吃住都成。
你莫挂心我,我比你结实。
家中老小都好否。
村东那棵枣树今年结得多,我数了,比你走那年多结两成。
你上个月添了个——
写到这儿没了。
那张纸飞走了。飞到胡饼摊的棚顶上。我没写完。
三
我在石板上写。拿炭写,石板是我昨天搬的那块,平的,一面磨过。
头五行我写得很快。
写到第六行,枣树那句,我停了一下——不是想不起来,是我想起了别的事。我想起我说完那句话,那个当兵的愣了半天,问这也要写。我说要写。我跟他讲了一通话,讲信是干什么的。我记得我讲得挺好,我记得他听完低着头搓膝盖。
我接着往下写。
第七行。
我写了"你"字。
然后我停住了。
四
我等了一会儿。
这种停顿我有过。想东西想不起来,你等一等,它自己会冒出来。我等的时候拿炭在石板上点,点了几个点。
没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