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根棍子举起来的时候,我先看见的是它的影子。
影子从我脚底下往前铺,铺到我面前三尺的地方停住了。
我抬起头。
棍子在我头顶上,高过我头顶两尺,停住了。
停了。
停了多久我说不出来。人喘一口气的时间里能数两下,我没数到两下。
我后来一直管这个叫半息。半息不是我数出来的,是我躺在地上想出来的。我想不出别的词。它比"一下"短,比"眨个眼"长,我挑了个中间的词,就叫它半息。
我把这半息想了很多年。
二
它落下来了。
落下来的时候线是直的。从他手那儿,到我天灵盖,一条线。我看得很清楚,我眼睛是老太太的眼睛,眼皮松,露一条缝,可那一条缝够用。
落到底的时候它偏了。
偏了多少我当时没数。后来我量过。我拿我自己的指骨量,一节指骨一寸半,两节是三寸。我量了三回,三回都是三寸。
三寸不长。三寸够躲开一个头骨。
它砸在我胸口上。
三
我听见我自己的胸骨响了一声。
不是骨头断了那种脆响。是闷的,像有人隔着被子拍了一下棉袄。
然后就散了。
散跟疼不是一回事。疼是要肉的,我没有肉。散是各归各位。我搭了三天的这个架子,皱纹、青筋、弓背、蓝布衫,一样一样自己松开了,往四面八方去。
拐杖也没了。那根枣木的拐杖是我变的,我散了它就留不住。它最后在我手里,我攥着它,攥到一个什么都没有。
老太太那张脸是最后没的。它从我脸上往下掉,掉得像一张泡软了的纸,一层一层地揭。
饼掉在地上。
我没手去接它。饼落在土里,翻了个身,正面朝上,边上那圈硬的磕出一点渣。
我看着那点渣。
四
和尚从马上下来了。
他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他念了一句什么。念完他就弯下腰去了。
他在地上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