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它们没赶我。
我在林子外头站了一夜,站到日头出来。我以为它们会赶我,或者会叫,叫得满地跑。都没有。它们醒过来,从树上下来,抓虱子,抢东西吃。有一只从树上掉下来,掉在我脚边,爬起来接着跑。
它们当我不在。
它们睡觉是挨着睡的。一只挨一只,挤成一堆,小的在里头,老的外头。我站在外头看。
我不用睡,这个我早算过了。可我看它们那样,我挪过去两步,想在最小那堆的边上坐下。
我刚坐下,边上的猴子翻了个身,往里头挪了挪,把空出来的那块地方占了。
我再挪,它再占。
我坐了三回。
第四回我没坐。
昨天火堆边那只小的来了。它蹲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看我。我看它,它看我。它把脑袋歪到左边,我也歪到左边。它歪到右边,我也歪到右边。
它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跑回去找它娘。
第三天它们开始叫我了。
不是叫名字,是叫我这个人。有一只指着我,说了一串。它脖子一伸一伸地说,说给旁边几只听,旁边那几只也跟着看。我听不懂,但我听得出那个意思。
从那天起我就有了个称呼。
它们管我叫:外头那个。
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有两天,它们说"外头那个",我还回头找,找谁在外头。后来我不找了,我知道那是我。
我不叫这个。
这话我在心里说了一遍。说完我发现我没法跟它们讲——我要是跟它们说"我不叫这个",它们就得问我你叫什么。我答不上来。
那还不如叫外头那个。
有一回有只猴子在树上喊了一句。喊的就是外头那个。我当时在石头那儿坐着。
我应了一声。
我说:哎。
喊的那只猴子愣了一下。它大概没想到我会应。它把脑袋缩回树叶里去了。
我坐了一会儿,想了想刚才那声哎。
我应得挺顺。我练了五百年的说话,什么调门我都练过——求人的、骂人的、装可怜的,我练得比活人利索。我没练过的是:什么话该我应。
外头那个,我应得比谁都快。
后来我不应了。不应也不难,我不出声就行。
日子长了,我看出来一些事。
它们每一只都有名字。
这个我早该发现的。它们抢东西的时候叫,找你的时候叫,告状的时候叫——这只偷了那只的果子,那只就喊它的名,喊完两只打,打完又挨着坐。它们干什么都叫名字。
有一回有只猴子在树底下够东西吃。树高,够不着。它跳了五回,跳一回落一回。
我在底下看着。我把手伸上去——我手长,我这副架子比活人的高,我在岭上够东西就是这么够的。我够着了,摘了一个,往下递。
那只猴子看看我手里的东西,又看看我。
它没接。它跑了。
它跑进林子里叫了几只出来,几只一块儿过来。它们爬上树,摘得比我快。树顶上那些,一串一串地往下扔。
我手里那个,我拿着。拿了一会儿,搁在地上了。
后来有只小的过来把它捡走了。它捡的时候没看我。
我数它们的名字,数到三百多,数乱了。
我挑了只老的。它跟我挨得最近,它不怕我。它右爪子上没毛了,露着皮,皮上有一块一块的白。
我说:你们的名字,谁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