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着眼看我。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我浑身都不对劲。
不是害怕。是凉。
像有人拿一盆水从我头顶浇下来。水不凉,可浇完之后你身上什么都没了,衣服贴在身上,风一吹你才知道自己是有身子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青布袖子还在,袖口那个补丁还在,白的线,青的布。鞋尖上的泥还在。
可我知道他看见的不是这些。
他看的是底下那层。
我练了三天的眼皮,练了一天的喘气,我绑了两块木头在脚骨上,我削厚了左边那块因为我左腿有个豁口。他把这些全看穿了,一层一层往下看,看到第三层,看见的是骨头。
我站在那儿,不敢动。
我想的是: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吗。
你往下看,你再往下看一层。你要是看得够深,你能看见我脊椎第三节上那十个字。你要是看见了那十个字,你就知道我是谁了——你不知道我叫什么,可你知道我是长安的,知道我是永和三年的,知道我是个女的,知道我让人销了。
你看。
我看着他,眼睛都不敢眨——不是不敢,是我忘了眨。我练了三天的东西这会儿全忘了。
看清楚了吗。
二
他看了我大概三息。
三息。我数着的。我这辈子数不清自己有多少根骨头,可这三个数,我数得清清楚楚,一个一个数过来的。
然后他把脸转过去了。
他对和尚说:让开。
就两个字。
他不是对我说的。他连对着谁说都懒得弄清楚。
三
我喊了一声。
我说:你看看我。
他没理我。他在看和尚,他在等和尚让开。和尚没让,和尚站在原地,和尚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我脑壳里敲了一记。
我又喊。
我说:我说你看看我。
这回他转过来了。
他正眼看我。
我等着。
四
他说:没见过。
三个字。说得平平的,没有高低。像我说"十七"一个样。
五
我等着的是"我见过你"。
我想过他可能说别的。他可能骂我,可能举棒子,可能说我是妖精,可能说我是尸魔。这些我都想过。我连怎么接都想好了——他要是说我是妖,我就说我是,我是骨头变的,我比谁都清楚。然后我再问他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