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亮我数了一遍身上。
掌骨五根,指骨十四根。左边七根,右边六根——右边那六根里有一根是树枝。
树枝是我昨天削的。我削得不讲究,削完比了一比,长了半寸,我又削。削到第三回我把它插进去,插进去它支棱着,指着前面,像我要说什么。
我说:你指着也没用,我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插完我坐在那儿。
我想:这根是第三回是树枝了。
头一回是第十章那年的事,那回我拼到自己半夜,小指骨没了,我找不着,我削了节树枝顶上。第二回是第十四章那年我从山底下那个狗洞里把它刨出来,刨出来我装回去,装回去以后我一直担心它掉。
它掉了三回。
它这回掉在草里。我昨天把那片草扫了三遍,扫得草籽乱飞,我没扫着。
二
我又去找了半天。
我从路当间往北找,找了三十步。我蹲下去看——我蹲不下去,我没膝盖那个零件,我是把上身往前折,折到手能够着地。我拿一根长骨头在草根底下拨。
我拨出来三样东西:半只鞋,前头开口的;一根筷子,劈了头的;一块布,蓝的,烧焦了一个角。
这三样我昨天就见过。是我头几年捡的。我捡它们的时候我想:这个能当记号,我认得它,我看见它我就知道我到过这儿。
我看着那半只鞋。
我认得它。我知道我认得它。我认得它跟我知道它是什么,是两回事。
我说:你在这儿。
我说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跟一只鞋说话。
我把它们照原样放回去了。
三
我又找了半个时辰。
草里有蚂蚁,有虫,有一段绳,有干了的什么。没有那根骨头。
它是最细的、最短的那一根。它比一根草粗不了多少。它掉进草里,草一合它就看不见了。它掉在那儿,风吹草动,它自己也会滚。它这会儿也许在坡底下,也许在哪只鸟的窝里,也许被雨冲进土里去了。
我站起来。
我说:算了。
我说完我坐在石头上。三万在我肩膀上,它脑袋别在翅膀里。
我说:天下少一根骨头,多的是。
三万把脑袋拔出来,看了看我。
我说:你别看我。
它说:十七。
我说:我知道你会说十七。你会说十七这个事我知道,你说了五百年了。
它说:十七。
我说:你要是会说别的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