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个音用起来了。
头一天我对着树说。我说:古。
树没动。
第二天我对着石头说。我说:古。
石头也没动。石头本来就不动,这个我知道。我还是说了。
第三天我对着三万说。
我说:古。
它说:十七。
我说:我说的是古。
它说:十七。
我说:你倒是听我说一句。
它说:十七。
我把它从肩膀上拎下来,搁在石头上,让它正对着我的脸。我说:古。
它歪着头看我,看了半天。
它说:十七。
我把它放回肩膀上去了。它这辈子就会一个数,这不怪它。怪我。我找错了人。
第四天我去找那只老猴。
它右爪子上没毛,它认得我。我蹲下去,拿树枝在地上划,我指自己,我说:古。
它看着我。它看地上那两道。它看不懂。
我又说:古。
它伸出爪子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完它走了。
它拍那一下的意思我懂。它以为我在跟它玩。
我蹲在那儿,蹲了半天。
我蹲出个事儿来:一个音要是没人用,它就只是一个音。
名字这东西不是长在嘴里的。名字长在别人嘴里。
我在西市口替人写了三年信,这个道理我早该知道。我写过田氏,写过崔门柳氏。这些人我一个都没见过。她们的名字是从她们男人的嘴里递到我手上的,写完我念给那男人听,他听着点了点头,那名字就算落下了。
名字就是这么走的东西。它得从别人嘴里走过去,再走过来,才算数。
我一个人在这儿说古,说到明年,它还是个音。
那只老猴的名字,我到今天也叫不出。它们叫它的时候那个音是往鼻子里去的,我嘴里出不来这个音。我试过两回。试出来的东西不像,倒把它们都引过来看。
它们看我的时候,我就闭嘴。
日子一长,有几只我认得了。
缺耳朵那只,它走路的时候脑袋偏着。小六它娘,吃东西的时候把小的护在里侧。大青和二青长得一个样,只有尾巴不一样。大青的尾巴尖是白的。
我认得出它们。
它们认不出我。
有一回我蹲下去,跟缺耳朵那只对了个脸。它看了我两眼,走了。走过去它又回头看了一下,它看的是我肩上那块骨头,那地方平,能搁东西。
后来真有猴子往我肩膀上搁果子。它搁完就走了,没问我吃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