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铛到了梁那边,然后过了梁。
我先听见的是马蹄。不快,一步一步,踩在石头上,脆的。然后是人的脚步,两双,一双重一双轻。重的是扛耙那个,轻的是牵马那个。然后是衣裳摩擦的声音,是马上那个。
再然后是说话声。隔得远,听不清字,只听见有个人一直在说,说了很久,没人搭腔。
我把脸变了。
手自己走的,走出来还是她。头发从中间分,右边袖口一个补丁,白的线,青的布。鞋尖上有泥,一层一层的。
我从石头后头出来,走到路上。
从石头到路中间,二十三步。我数了。
二
走的时候我提醒自己三件事:喘气浅一点,眨眼别数,左边那条腿别虚。
三件事我全记住了。头一件就没做到。
我一出去,气就粗了。肋骨缝里那点苔藓一鼓一鼓,鼓得急。我压住,往下压,压了两次才压下去。
马上的和尚看见我了。
他穿得干干净净。袈裟是新的,边上一点泥都没有,颜色是那种深的黄,日头一照发亮。他脸白,眉毛长,眼睛往下看人,看人的时候先笑一下,再说话。他坐在马上,两只手合在身前,坐得直。
扛耙的那个先看见我。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我都替他难为情。他张嘴要说什么,马上那个抬手拦了一下,他就把话咽回去了。
牵马那个不看我。他低着头,看路,看马的蹄子,看地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脖子上挂着一串珠子,走一步珠子碰一下。
我提着篮子站在路边。
我把他们四个人在心里过了一遍。
马上一个。扛耙一个。牵马一个。
还差一个。
我先往前看。路上空的,只通到山拐弯那儿,弯道后头看不见。我再看后头,后头是我来的方向,草,石头,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在。
三
我站着没动。
扛耙那个又想说话,被牵马那个拉了一把。马上那个和尚已经下马了,他走过来,走得慢,走到离我三步的地方站住。
他说话文绉绉的。我听懂了,是在问我有事吗。
我说:师父。
这两个字我练过几十遍。练的时候是跟三万练的,练的时候我说得很稳。这回说出来我听出自己声音是抖的,抖得不多,但我自己听得出来。
他说了一句,我没听懂,大概是在应我。
我说:我是给山上干活的人送饭的。
这句也练过。这句没抖。
我说:师父饿不饿。
这第三个字出口,扛耙那个又活了。他抢着说了一大串,说得又快又响,我听明白了两句:一句是"走了大半天了",一句是"粒米未进"。
马上那个和尚又抬手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