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铃铛过梁了。
过了梁是下坡,马蹄磕在石头上,一声,一声,比在平地上脆。我数着。数到二十三声的时候马蹄停了。
停的地方离我十几步。
我躺着,我眼睛是两个洞,我看见的是天。我看见不了他们。
我听见的是脚步。四双。三双在马蹄后头停下来,还有一双没停。
没停的那双一直走到我头跟前。
走到我头跟前,停了。
我等着。
二
没人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等得久了我自己有点拿不准,我拿不准他们是不是走了。我听见的是喘气声,是衣裳动的声音,还有一样——那个扛耙的,他喘气粗,他从鼻子出气,出气的时候带响。
我听得出这四个人谁站在哪儿。
和尚在我右边三步。牵马的在我右边六步,他手里牵着马,马在打响鼻。扛耙的在我后头,离得远一点,他往后退了半步。
那双没停的,在我头跟前。
我头骨旁边就是土。他站在那儿,我听得见他脚底下那个响——他脚底下没声,是我骨头缝里的苔藓在动,风带过来的。
我说:我不变了。
三
我说完,还是没人说话。
我又说:前两回那个是我。
我说:提篮子的那个是我变的。找闺女的那个也是我变的。
我说:这两个都不是我。
我说:这个不是变的。
我说完等了一下。我这五句话我说得慢,一句一句往下放。我刚才在路上想了一千遍我要怎么说,我想的是头一句要稳,要让他先站住。
现在我不稳了。
他站在我头跟前,他一句话不说。他不说话我拿不准他听没听进去。
我把剩下的话一口气说了。
四
我说:永和三年。长安,西市口。
我说:我有个摊子。一块木板,两条凳子,一块压纸的石头。石头是青的,我从护城河边捡的,压纸正好。
我说:木板上立着个牌子,六个字,代写书信,代读。状纸我不写,写状纸要见官。
我说:那天早上天阴着,没下雨,闷。护城河那边有人在吵架,吵的是一船货,骂得挺花哨。卖水的推着车过去,轮子响。胡饼摊的火还没生起来,烟是白的,贴着地皮爬。
我说:我写得慢。写一封信我要问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