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他走了九天。
头三天他还回头。回头看一眼,看我还在后头,就不看了。后来他不回头了。
他走路有他的走法,脚抬得高,落地轻,走一天不带歇。我跟不上。到第三天我摸出窍门了:他白天走得快,夜里睡得死;我夜里不睡,我把白天落下的补回来。
第四天过一条河。他脱了鞋蹚过去。我不用脱,我没什么可脱的。
第五天下雨。他在一棵大树底下站了半个时辰等雨小。我在雨里站着,没躲。雨落在我身上就落地了,淋不湿什么。他看我一眼,那意思是说你傻不傻。我说我淋不着。他说随你。
这是他跟我说的第四句话。
头一句是跟着干嘛。第二句是随你。第三句是别跟着了。第四句还是随你。
第六天他开始跟自己说话。走山路的人都这样,走长了嘴里得有点动静。他数山。数到第三十七座停了,说不对。
我说哪儿不对。
他说这山我走过,我记着是三十九座。
我说你数错了。
他说我没数错过。
我说你现在就数错了。
他不理我了。
第七天、第八天,路越走越熟。他脚抬得没那么高了,落地也不看路了。有一回他伸手扶了一把石头,那石头他摸过,摸完他自己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第九天早上我听见水响。
水是往下跌的那种响,跌得很急,跌完了底下一片吵。不是水的吵,是活的吵。
我跟着他上了坡。坡上头是一片林子,林子里全是猴子。
他站住了。
我也站住了。
从林子里跑出来一只老的,跑得东倒西歪,跑到他跟前就跪下了,脑袋往地上磕,磕得很响。后面又跑出来十几只,再后面是一大片。它们不冲他叫,它们围着他,一层一层的,有拽他袖子的,有拽他手的,有一只小的直接从底下钻上去,扒在他腿上不下来。
他蹲下去。
他一只一只地叫。
你是石头后头那只。那年你在石头后头躲鹰,我看见了没说。
你是断尾巴的。你尾巴叫豹子咬的,咬完你还回头看,看豹子走了没有。
你是黑爪子。你娘是东山那窝的,你爹不知道。
你是……
他叫到那只扒腿上的小的,卡住了。他想了半天,把小的拎起来看了看耳朵。
你是石缝里那只。那年你卡在石头里,我把石头掰了。
小的叫了一声,钻他怀里去了。
他叫到一只缺耳朵的。他说:你左边那半个耳朵让什么咬了,那年你才这么大。他拿手比了一下,比得挺近,比完他自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