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是被冻醒的。
十一月的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她下意识拽了拽被子,摸到的是一床不算薄但也不够暖的棉被。空调出风口就在头顶,但遥控器不在她这儿。这间房间是沈家别墅三楼最靠北的一间,夏天闷热,冬天阴冷,赵丽蓉管它叫“念念的独立空间”。
“独立”是真的独立——三层楼,她和佣人住同一层,离沈薇的公主房隔了整整一层楼和两个拐角。
沈念坐起身来,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白色衣柜,一张书桌。墙纸是米色的,有点旧了,但不算破。床单是干净的,桌上摆着一盏台灯和几本书。表面上看,这是一个正常家庭给女儿准备的正常房间,只是小了点,偏了点,朴素了点。
但沈念知道这间房背后的逻辑。
沈薇的房间在二楼,朝南,带独立卫浴和步入式衣帽间,是她房间的三倍大。十五岁那年沈念曾经问过赵丽蓉,能不能也搬到二楼去住。赵丽蓉当时摸着她的头,语气慈爱:“念念懂事,妹妹身体不好,需要大房间养病。你身体好,让着妹妹好不好?”
十五岁的沈念点了头。二十岁的沈念也点了头。二十四岁死过一次的沈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轻笑了一下。好一个“让着妹妹”。这一让,就是二十四年。
她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的衣服整整齐齐挂着,T恤、衬衫、毛衣、外套,该有的都有。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沈薇的衣柜永远是最新款,她的是去年的旧款。沈薇的毛衣是羊绒的,她的是混纺的。沈薇的大衣是品牌的,她的是快时尚的。没有一件是破的,没有一件是旧的不能穿的,甚至单拎出来看都算体面。
但摆在一起,高低立现。
沈念从里面挑了一件最普通的灰色毛衣和牛仔裤换上。洗漱在三楼公共卫生间,虽然小,但热水器是好的,毛巾是干净的。赵丽蓉在这些事上从不落人口实。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不太好,但五官底子在那里。柳如云留给她的这张脸,清冷中带着一点锋利,和沈薇那种柔弱精致的长相完全不同。上辈子她总觉得自己的长相太“硬”,不够讨喜,所以拼命低眉顺眼,想让自己看起来柔软一点。
现在她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只觉得刚刚好。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沈国栋坐在主位上,一手拿报纸,一手端着咖啡。赵丽蓉正在往桌上摆餐盘,沈薇坐在沈国栋右手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披肩,正低着头看手机,嘴角挂着甜甜的笑。
“念念来了?”赵丽蓉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自然得很,“快坐下吃早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煎蛋。”
沈念看了一眼餐桌。
煎蛋有两份,一份在沈薇面前,蛋黄是溏心的,边缘煎得金黄焦脆,一看就是精心做的。另一份在沈念的位置上,蛋黄破了,蛋边有点焦黑。面包篮里,沈薇面前那两片是切得整整齐齐的白吐司,沈念面前的是边角料。
赵丽蓉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习惯了。习惯把好的留给沈薇,习惯把“剩下的”给沈念。二十四年,这个习惯已经刻进了沈家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节,每一次无意识的分配里。
而最可怕的是,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姐姐早,”沈薇抬起头,笑得乖巧,“昨晚睡得好吗?我昨天晚上有点失眠,听到三楼好像有动静,是不是姐姐也睡不着呀?”
沈念拉开椅子坐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拿起那片焦边吐司,咬了一口。嚼完了,咽下去了,才抬眼看沈薇。
“是没睡好,”她说,“做了个梦。”
“什么梦呀?”沈薇歪着头,语气好奇。
“梦见我死了。”
餐桌安静了一瞬。
沈国栋翻报纸的手停了半拍,赵丽蓉摆盘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沈薇就轻笑了一声:“姐姐说什么呢,大清早的,多不吉利。”
赵丽蓉接话,语气里带着那种“为你好”的责备:“念念,别一大早就说这些丧气话。快把牛奶喝了,凉了对胃不好。”
沈念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也不凉,温度刚刚好。
上辈子她一直觉得赵丽蓉虽然偏心,但对自己也不算差。吃穿用度该有的都有,从没短过她什么。所以每当她觉得委屈的时候,她都会告诉自己:算了,赵姨也不容易,不是亲生的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
但现在她明白了。
这种“不算差”的对待,才是最诛心的。外人看来,沈家对两个女儿一视同仁。只有身在其中的沈念知道,好的永远是沈薇的,她拿到的永远是“也还行”。没有挨打,没有饿肚子,没有任何可以拿到台面上说的“虐待”。
所以她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
一说,就是“不懂事”,就是“不知足”,就是“心胸狭隘”。
“爸,”沈念放下牛奶杯,看向沈国栋,“我昨天做了个梦,梦见我母亲了。”
沈国栋翻报纸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抬起头,隔着报纸看向沈念。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即被不悦取代:“大清早提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沈念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和,“就是忽然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爸,家里有她的照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