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墨色绒布,沉沉笼罩住城郊废弃疗养院。
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了整整三日,潮湿的水汽浸透砖墙,墙面大片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暗斑驳的水泥基底。荒草从地砖缝隙疯长出来,半人多高,被雨水打湿的草叶垂落,滴滴答答往下淌着积水。远处城市的灯火被层叠的雨雾隔离开,这里只剩死寂,只剩下雨丝敲打玻璃窗的细碎声响。
这一片老疗养院早已经废弃十几年。坊间流传着不少真假难辨的都市传闻,说多年前这里出过离奇事故,一夜之间,院内的医护与病患尽数消失,没有留下完整的解释。之后这片区域便被封锁,荒置至今。
苏砚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站在疗养院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外。
细雨打湿伞面,细碎的雨珠顺着伞骨滑落,落在她袖口。她一身素色简装,眉眼沉静,脊背挺直。不同于普通前来探险猎奇的普通人,她眼底没有半分躁动的好奇,只有一片审慎的冷静。
她并非慕名而来的探险者。
她是墟界遗落的守御者,天生可以感知到这个世界四处溢散的畸变灵能。
近半个月,城市周边接连出现数起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失踪案。所有线索,最终全部指向这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废弃疗养院。有一股不稳定的虚空畸变能量,长久盘踞在这片旧院之中,不断扰动现实世界的空间,悄无声息蚕食活人的意识。
普通人看不见畸变能量,只会被潜移默化地蛊惑,一步步踏入这片院落,而后彻底消失在现实之中。
苏砚抬手,指尖微微抬起。一层浅淡莹白的微光,自她指尖缓缓漾开。那是属于墟界本源的灵能,柔和却厚重,天生可以感知、制衡来自虚空的畸变力量。
微光扩散开的瞬间,栅栏之内,一股浑浊、躁动的暗灰色能量,立刻迎面冲撞过来。
那股能量没有实体,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细碎的丝线,试图钻透人的感知,蛊惑人的心神。这便是造成多起失踪案件的源头——虚空畸变聚合体。
苏砚眉心微蹙,手中本源灵光轻轻向外一荡。
莹白的光膜铺开,将躁动的灰雾隔绝在外。畸变能量撞上光膜,发出一阵类似布料灼烧的滋滋轻响,迅速向后退散,缩回疗养院楼房的阴影深处,不敢直接和墟界本源正面对抗,却依旧在暗处盘旋徘徊,不肯就此退去。
“果然在这里。”苏砚低声自语。
根据玄门现存的卷宗记载,千年前,现世与墟界之间曾经发生过一场巨大的空间动荡。大量虚空畸变物质顺着裂隙涌入现世,无数先辈以自身灵能为代价,封堵住主要的空间裂口。可依旧有细碎的缝隙残存,时不时就会有畸变能量泄露出来,在人间制造一桩桩离奇的祸事。
而这所疗养院,正是一处微弱的空间溢散点。
栅栏铁门锈蚀锁死,铁锁早已锈成一团废铁。苏砚收起雨伞,伞面雨水哗哗往下滴落。她抬手,指尖本源微光轻轻拂过铁锁,锁芯内部锈蚀的金属结构在灵能的震荡下应声崩开。
哐当一声。
沉重的铁门向内缓缓推开,潮湿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雨水霉味、老旧木头腐烂的气息,充斥在整片院落。地面到处是积水坑洼,踩上去发出咕叽的水声。
主楼的玻璃窗大半碎裂,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双空洞的眼睛,静静俯瞰着走入院落的来客。
就在苏砚抬脚,准备穿过庭院走向主楼的时候。
一道戏谑散漫的男声,忽然从右侧香樟树干的阴影里面响了起来。
“我说,现在的女孩子,都这么胆子大?大半夜孤身闯这种鬼地方。”
苏砚脚步一顿,瞬间转头望向声源。
雨雾朦胧,老樟树繁茂的枝叶挡去大半月光。黑衣少年斜斜倚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一只手随意插在外套口袋,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柄短刃。雨水打湿他额前几缕碎发,眉眼桀骜鲜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漆黑的眼眸在雨夜里格外明亮,正似笑非笑看向她。
是沈知珩。
苏砚早有耳闻这个名字。他身负特殊的逆命灵能血脉,游走在城市各个畸变事件现场,行事跳脱,看上去吊儿郎当,却屡次出手化解不少虚空畸变带来的危机。只是二人此前从未正式碰面。
他身上流转着浓烈如火的赤红灵能,明明收敛了大半气息,依旧很难彻底掩藏。属于逆命血脉的力量天生躁动,如同潜藏在躯壳之下的燎原烈火。
“你也为这里的畸变能量而来。”苏砚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开口。
沈知珩直起身,收好了手里的短刃,缓步从树影之中走出来。雨水落在他黑色外套肩头,晕开一片片深色水痕。
“不然呢?总不能是半夜跑过来淋雨看风景。”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扫过疗养院漆黑的主楼,眼底的散漫褪去少许,“最近接连失踪的人,最后残留的意识痕迹,全部指向这里。我追踪这条线索已经三天。”
“这里的畸变聚合体,和普通的虚空溢散产物不一样。”沈知珩语气收敛几分,“它有模仿记忆的能力,会复刻旧时代疗养院护士的形象,以此引诱目标主动走进楼内。外界传闻的‘阴墟护士’,就是它幻化出来的拟态。”
苏砚心中了然。
难怪卷宗与民间传闻之中,都会反复提起疗养院的护士。那并非什么亡魂厉鬼,只是虚空畸变能量拼凑出来的虚假拟态,用来迷惑活人的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