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是在天快亮时走的。
沈微澜听见门响,很轻,像怕把她吵醒。她从卧室出来,沙发上已经空了。毯子叠得整齐,枕头放在上面。茶几上多了一杯水,温的。她没追出去,只站在门口。天还灰着,巷子里有很淡的雾,像谁半夜在青石板上撒了层水汽。周野的背影已经到巷口。他走路还是老样子,右腿落得重,左腿轻。她想叫他,到底没叫。
上午,宋清和来了电话。他说,方远那边又动了。这次不是去西段,是去区里。沈微澜问,干什么。宋清和说,递了个新东西。他们说西段沿街有三栋房子是危房,建议先做人员腾退。沈微澜的手在柜台上一按,说,哪三栋。宋清和说,老庙后面,包括你们书店斜对过那两间空的。沈微澜说,空房也算。宋清和说,就是因为空,才好下手。没人住,没人闹。等腾退手续走完,再顺过来。
沈微澜没说话。她听到门外有狗叫,短促两声,又没了。宋清和说,周工知道了。沈微澜问,他人呢。宋清和说,在张老师那儿。沈微澜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坐回柜台后。桌上放着那本旧画册。她翻到中间那页,是西段的旧照。照片上几栋楼还立着,窗子后面像有人。她看了一会儿,把画册合上。天阴下来,店里更暗。她没开灯。
中午,手机又响。这次不是宋清和。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两秒,接起来。那边很安静,像有人在很空的地方站着。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说,是沈微澜吗。她说,是我。那边说,我是郑有田。沈微澜站起来。她问,您怎么有我电话。郑有田说,我找周野要的。他说你会听。沈微澜说,您说。郑有田停了几秒,说,沈微澜,你爸当年那份真账,后来被周立诚拿走了。但有一页,我撕下来了。沈微澜的呼吸停住。她问,哪一页。郑有田说,最要命的那页。沈微澜没说话。郑有田说,我不能给你。但你能来。沈微澜说,您要我一个人来。郑有田说,对。别告诉周野。沈微澜说,为什么。郑有田说,因为账本上,也有他爸的名字。
沈微澜拿着手机,像握着一块很凉的石头。郑有田说,你来了,我再告诉你。沈微澜说,地址。郑有田说,县里旧车站西边,有个修车铺。我明天下午在。沈微澜说,好。郑有田把电话挂了。沈微澜站在柜台后,听见自己的心一下一下地跳。很慢,很重。
下午,周野回来。他看见沈微澜坐在窗边,面前的水没喝,人像在出神。他问,怎么了。沈微澜说,没怎么。周野说,宋清和跟你说了。沈微澜说,嗯。周野说,方远这次是想把空房先摘出去。沈微澜说,摘了空房,再摘书店。周野说,我会拦。沈微澜说,你拦了多少回。周野说,能拦一回是一回。沈微澜抬头。他的脸晒得更黑,颧骨上有一小块破皮,像在哪儿蹭的。她说,你明天有安排吗。周野说,上午去区里。沈微澜说,下午呢。周野说,还没定。沈微澜说,我去进点书。周野看她。她说,就在县里。周野说,我陪你去。沈微澜说,不用。周野说,你一个人去。沈微澜说,我以前也一个人。周野没说话。他看了她几秒,说,你自己小心。沈微澜说,知道。
夜里,沈微澜没睡。她坐在窗边,听外面。巷子里很静,偶尔有猫从墙头走过,踩落一小块瓦。她想起郑有田的话。最要命的那页。也有他爸的名字。她不知道这页纸能证明什么。是周立诚做了账,还是周野的父亲也分了一份。如果是后者,周野会怎么样。她不敢想。
第二天,她起得早。周野还没来。她换了一身素色衣裳,把店托给王姨。王姨问,去哪。沈微澜说,进货。王姨说,买书叫周野去。沈微澜说,他忙。王姨看她两眼,没再问。
沈微澜坐上去县里的中巴。车很旧,座位上的布套洗得发白。她靠窗坐,看窗外的楼一点一点变矮,树一点一点变多。车上人不多,有老人,有抱孩子的女人。有人在吃包子,味道很冲。她打开一点窗,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散。她没管。
到县里已经过了中午。旧车站西边,一排矮房子,灰蒙蒙的。修车铺很好认。门口停着几辆破自行车,地上黑一块油一块。沈微澜走进去。铺子里没人。她喊了一声。里间有人应,等会儿。过了几分钟,郑有田出来。他比上次更瘦,颧骨凸得厉害。穿一件旧蓝布衫,手上是机油。他看见她,说,你来了。沈微澜点头。郑有田往门外看,说,没带人。沈微澜说,没有。郑有田说,坐。
她在门口的小凳上坐下。郑有田拿块破布擦手,擦了很久,像在想要怎么说。最后他说,那页纸,我藏了十几年。沈微澜说,您为什么现在肯拿。郑有田说,我怕我死了。沈微澜看着他。郑有田说,我这身子,拖不了两年。那页纸要跟我一起埋了,你爸就白坐那十年。沈微澜没说话。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压着掌心。郑有田说,周立诚不是一个人干的。当年还有个人,帮他签字。那人现在还在市里。沈微澜问,谁。郑有田从怀里摸出一个旧信封,递给她。沈微澜接过来。信封很薄,里面像只有一页纸。郑有田说,上面写了。沈微澜没马上看。她把信封折好,放进包里。郑有田说,别让周野知道。沈微澜说,为什么。郑有田说,你看了就明白。沈微澜说,周野不是他爸。郑有田说,人都说不是。可她听出来,他信得不多。
沈微澜坐中巴回老城。车开得慢,像在泥里拖。她的包放在腿上,很轻。那页纸像没有重量。可她知道,有些东西越轻,越能压死人。她不敢看。不是怕,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到站时,天已经暗了。她走回书店。周野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两袋菜。他问,怎么这么晚。沈微澜说,车慢。周野说,以后我陪你去。沈微澜说,不用。她拿钥匙开门。周野跟进去。沈微澜把包放在柜台最下面那层。周野说,你脸色很差。沈微澜说,没吃饭。周野说,我去做。沈微澜没说话。她看着周野走进厨房。灯亮起来。他的影子落在墙上,晃了晃。
她忽然想,等他知道那页纸上写的什么,他还会不会这么站着。
外面的雨又下起来了。很细,像谁在半空里撒灰。沈微澜走到门口,把门掩了一半。她没说话。周野在厨房里问,面煮软一点?她答,好。
她站在那儿,听雨。雨声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走近。像那页纸上的字,还没被看见,就已经开始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