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是第二天傍晚来的。
他进门时,沈微澜正在教王姨用新买的手机。王姨眼睛老花,手指头戳了半天,屏幕反而黑了一片。沈微澜说:您别急,慢慢按。王姨说:我不急,这破东西它急我。顾言在门口笑了一声。王姨回头,说:笑什么,你也教不会。顾言说:我找微澜说点事。王姨看看他,又看看沈微澜,说:你们说,我回铺子。她走时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像揣了块热砖头。
顾言坐下。他先把包里的书放下,才说:陈广明,查到了。沈微澜给他倒水。顾言说:这人以前在区里管过城建,后来调去土地储备中心。退休有几年了。现在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沈微澜说:他家里还有什么人。顾言说:一个儿子,在外地做生意。还有个妹妹。沈微澜说:妹妹。顾言说:对。他妹妹叫陈广兰。沈微澜的手顿了一下。她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顾言说:陈广兰以前在县医院上班。沈微澜说:县医院。顾言说:你母亲住院那几年,她就在那儿。沈微澜没说话。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点。外面的风很凉,像要下雨。她忽然说:我见过她。顾言抬头。沈微澜说:那年我妈快不行的时候,有个医生找过我。她说,有些话,最好别问。沈微澜转过头,说:我一直以为她姓陈,是陈医生。顾言说:陈广明是后来才知道你母亲在那家医院的。沈微澜说:他妹妹有没有把什么交给他。顾言说:这我不清楚。沈微澜没再问。
天黑下来。周野还没回来。沈微澜把顾言送到门口。顾言说:那页纸,你还不打算给周野看。沈微澜说:我想先见陈广明。顾言皱眉:你一个人去?沈微澜说:不是。顾言说:我陪你去。沈微澜说:不用。顾言说:微澜,这个人跟你家的事有关,也跟这条街有关。你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沈微澜说:我知道。顾言看着她,像想说句重话,到底没说。他摆摆手,走了。
周野是九点后来的。他提着一袋橘子,放在柜台上。沈微澜说:你怎么买这个。周野说:王姨给的。沈微澜说:她给你,你就拿。周野说:她说你爱吃。沈微澜没说话,拿了一个,慢慢剥。橘皮香很重,在夜里散开。周野坐在老位置上,说:宋清和说,腾退的事区里可能会提前。沈微澜说:多提前。周野说:下周三四。沈微澜说:那只有几天了。周野说:市里已经派人下来。不是复核,是调研。沈微澜说:调研西段?周野说:对。沈微澜说:方远知道吗。周野说:他应该知道了。沈微澜说:所以他会更快。周野说:明天我去见一个人。沈微澜说:陈广明。周野一愣。沈微澜说:我也查了。周野说:顾言帮的你。沈微澜说:是。周野没说话。沈微澜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给他。周野接过去,没吃。她说:你明天去见他,别一个人。周野说:你跟我去。沈微澜说:好。
那晚,周野没走。沈微澜从里屋抱出那条毯子。周野说:今晚不冷。沈微澜说:后半夜冷。周野说:那你也别踢被子。沈微澜说:我没踢。周野说:你昨晚踢了。沈微澜看着他。他说:我听见的。沈微澜没说话,转身回屋。她把门关得很轻,可周野还是听见了那一声。很轻,像一把旧锁慢慢落下去。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出了门。
陈广明住的小区不算新。门口有棵大槐树,树冠把天遮了一半。沈微澜和周野站在楼下。周野抬头看,说:四楼。沈微澜说:上去。周野说:等会儿。沈微澜说:怎么了。周野说:你怕不怕。沈微澜说:不怕。周野看她。她说:我爸坐牢那几年,我什么人都见过。周野没再说话。
他们走上楼。楼道很窄,墙面斑驳。四楼左边那扇门开着条缝。周野敲了三下。里面说:谁。周野说:我姓周,周立诚的儿子。沈微澜看了他一眼。门开大了些。一个老头站在门后,瘦,方脸,头发灰白。他先看周野,又看沈微澜,最后把门全打开了。他说:进来吧。
屋里很暗,有股陈旧的烟草味。茶几上摆着半杯茶,早就凉了。陈广明让坐,自己坐在对面。他穿着件深灰旧毛衣,胳膊肘那里磨得发亮。沈微澜说:您认识我。陈广明说:你长得像你妈。沈微澜说:那您也知道我来干什么。陈广明没答。他点了根烟,吸一口,慢慢说:那页纸,是郑有田给你的。沈微澜说:对。陈广明说:他人呢。沈微澜说:他不肯露面。陈广明说:他也该。沈微澜说:当年和您一起签字的人,到底是谁。陈广明没说话。他把烟灰弹了弹,灰落在旧地毯上。周野说:陈叔,我今天来,不是来翻您的旧账。陈广明笑了一下,说:你不是来翻旧账,你坐在这里干什么。周野说:我想知道,西段那几栋房子,为什么一定要拆。陈广明说:那是规划。周野说:是规划,还是怕人发现地下有东西。陈广明脸色变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沈微澜,说:你和他,现在是一条心了。沈微澜说:一条街,一个命。陈广明没说话。他吸了两口烟,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说:那页纸,你们最好烧了。沈微澜说:不烧。陈广明说:你爸坐了十年,你还不明白。有些东西,翻出来,也不一定有用。沈微澜说:有没有用,得翻出来看。陈广明不说话。周野说:陈叔,西段下面除了暗沟,还有什么。陈广明又笑。那笑又苦又冷。他说:你回去问你爸。周野说:我问过。他不说。陈广明说:那我更不能说。周野站起来。沈微澜也站起来。陈广明说:你们走吧。以后也别再来。沈微澜走到门口,回头,说:陈叔,我喊您一声叔。您当年在区里,批过这条街的账。现在这条街要拆了。您就不想给它留条后路。陈广明没抬头。他坐得很直,像在等他们走。
从小区出来,天又阴了。周野走在前面。沈微澜跟了两步,说:你怎么跟他说的第一句,是周立诚的儿子。周野说:他一定知道我是谁。不如自己说。沈微澜说:他怕你。周野说:他怕的是我爸。沈微澜说:他越怕,越不会说。周野说:他今天没赶我们,就说明他动过心。沈微澜说:那为什么又让我们走。周野说:因为他还没到绝路。沈微澜没说话。她抬头看天。云压得很低,像要往下掉。她说:西段下面,除了暗沟,还有什么。周野说:我怀疑有本旧账。沈微澜说:什么账。周野说:这条街的。沈微澜看着周野。周野说:街不会说话,但地会。沈微澜说:那我们就等它说话。周野点头。两个人并排走向公交站。身后那栋楼里,四楼的窗帘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陈广明站在窗后,看他们走远。他拿起手机,翻出个号码,看了很久,没有拨。他想,周立诚的儿子,到底还是来了。和当年周立诚来厂里那天一样,来的时候,都以为能把事办好。可最后,这街上的土,谁也没能真正翻过来。他放下手机,把窗户关紧。屋里又暗下去,像很多年前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