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燥热的午后。
“爵帅,您让我查的王贵……确有问题。”
沈苍雪动作一顿:“说下去。”
“他近期经常借口外出,行踪诡秘,”彩云压低声音,“且与一个叫‘隆昌号’的粮行伙计有接触。这‘隆昌号’,是河西道一带最大的粮行之一,我怀疑……王贵上面的人,在河西道一带。”
沈苍雪目光微凝:“河西道……看来水很深。盯紧他,切记,不可暴露,不可声张,明白?还有,帮我查查隆昌号背后东家的背景。”
“爵帅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还有,”彩云面露忧色,“昨日夜里,东部粮仓遭不明身份者袭击,里面是我们的备用粮,少量军粮被劫,有几个守卫受伤。”
“什么?!”沈苍雪猛然抬眼,“可看清刺客长什么样?”
“他们远看就像饿极了走投无路的灾民,但身手分明是专门受过训练的,快准狠,目标明确。得手后,毫不恋战。”
沈苍雪轻叹一声:“看来营里……确实该好好洗一次牌了,”紧接着,她话锋一转,“之前我让你查的,有关许总宪的事,可有进展?”
彩云摇摇头:“我按您吩咐,动用了京城眼线,也查了明面上的往来记录,他们二人公开场合几乎没有交集,太子殿下常去的宴饮、诗会,似乎都没有许总宪的身影。包括有时朝堂议事,也多是公事公办,未见私交甚笃的迹象。”
“没有交集?”沈苍雪微微勾唇,“暗中记录太子行踪却极力撇清关系,这本身……便是最大的疑点。要么,他在替人监视太子;要么,”沈苍雪的声音又冷了几分,“他和太子有仇。继续查。”
彩云刚欲接话,外面值守的小兵急匆匆跑入,语气担忧又急切:“爵帅,总督府那边……派人来了!就在外面候着,说是总督大人有急令,让您马上过去!那人……脸色很不好看。”
沈苍雪闻言,心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缕不易察觉的嘲讽:“知道了,这便去。”
帐外,总督的亲兵队长宋锦文腰挎佩刀,面无表情地站着。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普通卫兵。见沈苍雪出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毫无温度:“沈军门!我家大人有令,命您即刻前往大帐!大人对您近日行为极为不满,斥责您治下不严,处置失当,险些酿成大祸!请军门速随卑职前去领训!”此话说得毫不客气,在场所有人大气不敢出,空气仿佛凝滞。
沈苍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好,烦请带路。”她跟在宋锦文身后,神色平静,仿佛感觉不到那无形的压迫感。彩云忧心忡忡地跟在她身后。
一行人穿过营地,很快来到总督府大帐外。宋锦文在门口停下,对沈苍雪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带着两名卫兵守在外面,隔绝了内外。彩云在帐外焦急地踱步。
帐内,宋临风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看着墙上巨大的舆图。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宋临风脸上并无多少怒意,更多的是凝重和些许疲惫。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沈苍雪略显苍白却依旧坚毅的脸庞。
“来了?”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多少情绪。
沈苍雪毕恭毕敬行礼:“下官沈苍雪,参见总督大人。”
宋临风在主位坐下,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带着上位者的审视和一丝不满:“前几日你营前之事,连本督都知晓了,闹得沸沸扬扬,成何体统!你身为陕甘提督,掌一方军务,安境保民乃第一要务!竟让一群手无寸铁的灾民冲击军营,你作何解释?嗯?”
沈苍雪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担当:“回禀总督大人,此事皆因赈济粮严重短缺且多为劣粮陈米,百姓一时绝望所致。下官已尽力安抚,并承诺必彻查粮案,给他们一个交代。至于冲击军营……下官已严令部下克制,未伤及无辜百姓一人,”她将责任尽数揽于己身,“此乃下官失察,致使民心动荡,惊扰总督大人,下官甘愿领罚。”
宋临风盯着她看了片刻,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辨别她这话的真伪,帐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半晌,宋临风才终于冷哼一声,语气依旧严厉,怒意似乎淡了些许:“说得轻巧!安抚?承诺?沈苍雪,你可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空口许诺,只会让他们的失望变成更大的愤懑!你真以为他们不敢造反?”他话锋一转,带着质问,“还有那粮,竟在你我眼皮底下被掉了包!这沿途关隘、押运官吏,都是死人不成?!”
沈苍雪心领神会,立即接话:“总督大人教训的是!粮道失察,此乃下官之过!下官已责令许总宪彻查此案,务必揪出蛀虫,追回粮款!定给朝廷、给总督大人、给百姓一个交代!”
宋临风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怒容稍霁,但语气依旧冷硬:“交代?本督要的是结果!是粮食!”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停在沈苍雪面前居高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懂的深意,“沈苍雪,之前的事,本督便当做没看见,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局面,若再出那日那般乱子,惊扰了圣听,或让暗处那些人抓了把柄……后果是什么你比我清楚,到时可别怪老夫不保你!现在,”宋临风再次提高音量,充满不耐和斥责,“滚回去好好收拾你的烂摊子,别再让本督失望!”
沈苍雪向他深深一揖:“下官谨遵总督大人训示!定当竭力,稳住局面,追查真凶!下官告退。”
言罢,她转身,脊背依旧挺直,步伐沉稳地走出了大帐。外面等候的宋锦文见她出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冷硬的表情。彩云走近,小声问:“爵帅,您没事吧?”
沈苍雪挥挥手,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疲惫:“无妨,回去吧。”
帐内,宋临风看着沈苍雪离去的方向,紧绷的脸终于放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重的忧虑。他坐回椅子上,手指重重按着太阳穴,方才那些话,字字都重重敲打在他自己心上。
良久,他低声唤道:“锦文,进来。”
宋锦文应声而入,恭敬垂手:“大人。”
“传密令给河西道我们的人,”宋临风的声音低沉而果决,“盯紧赵子飞和他所有往来人员,尤其是与京中方向的联系。有任何异动,不惜一切代价,立刻报我!另外,”他停顿片刻,眼中寒光一闪,“给兵部武库司去信,以‘补充陕甘军械日常损耗,预防灾民生变’为由,再调拨一批……嗯,‘可供食用’的粗粮豆料过来,要快!走最隐秘的通道。”
“是!卑职明白!”宋锦文心领神会,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营帐拐角。
总督府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凝滞与肃杀。然而,随着距离总督府渐远,那股刻意维持的威压感迅速被营地的真实气息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