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机场出来那天是傍晚,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她拖着行李箱坐进出租车。
这座城市变化不大。还是那些高架桥,还是那些梧桐树,还是那种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陈旧气息的空气。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后退,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在国外待了七年。七年足够让一个人对“故乡”这个词产生免疫力。
她记得这里的路,记得这里的天气,记得哪家小馆子的馄饨好吃——但这些记忆就像是硬盘里存着的旧照片。
直到她走进医院,看到父亲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刻,那些旧照片才忽然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翻开了。
回国刚得知终于把父亲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的消息。她才暂时松了一口气。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可她心里还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她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六月,雨下得没完没了,整座城市像泡在一缸浑浊的福尔马林里,连呼吸都带着湿漉漉的、令人倦怠的重量。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无数个模糊的碎片——路灯、车灯、行人的伞,全都融化在水渍里,看不真切。
许暨垂下眼,把那沓单子塞进风衣口袋,转身往回走。
医院的走廊很长,日光灯惨白地照着,光线冷得像手术刀,把每个人的脸色都削去一层血色。
地面是浅灰色的水磨石,被岁月磨得有些发亮,映着头顶灯管的倒影,像一摊摊浅水洼,踩上去却没有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那种气味很薄、又很刺鼻,钻进鼻腔的时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她走得并不快,高跟鞋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每一声都被走廊的墙壁反复弹回来,变成一层层递减的回音,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一个小护士正低着头翻病历,嘴里念叨着“17床的留置针又堵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像石子投进深水,只留下一圈扩散的涟漪。
许暨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父亲许文山的病房在走廊的另一头,要经过一段拐角。
拐角处有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更亮的光——那种白炽灯特有的、带着一丝青白色的光,照得门框的边缘像被削薄了一层。
她走过那扇门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是一个坐在门内靠墙长椅上的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薄外套,外套左肩的位置洇着一片暗色。
许暨的脚步顿了一下。那片暗色在灰色布料上晕开,边缘不规则地向外扩散,像一朵在雨中渐渐凋谢的花。
男人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手背上有一道刚处理过的伤口,纱布缠得很规整,但血迹还是渗了出来,在白色纱布上晕开一小朵褐色的花。
他正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瘦,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在忍耐什么。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有些长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小片眉骨。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许暨原本只是扫了一眼。
可她走过那扇门之后,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走廊中间。
她回过头。
那个侧脸。
那个低眉垂眼的、带着一点不耐又带着一点隐忍的侧脸——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刺进了她脑海里某个落了灰的角落。
她不由地想起来一个人。
一个很久很久之前的人,一个她以为早就忘了的人。
不,不是忘了。是太久没有想起过,久到她自己都以为忘了。
许暨站了几秒,走廊里的感应灯在她头顶微微闪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然后她转过身,朝那扇门走回去。
高跟鞋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慢了一些,带着某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迟疑。
她停在门口,抬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