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房租便宜人太眼熟
黄依依接到房东电话的时候,正抱着数位板赶一张改了第八遍的稿子。房东在电话里先客气了一句,然后说明白了:儿子下个月结婚,这房要收回去当婚房,让她月底前搬走。
"月底前?"黄依依差点把笔摔了,"叔,半个月我上哪找房去。"
房东在那头讪笑,说这也是没办法,押金全额退,再宽限她几天。黄依依挂了电话,盯着满屏没改完的线稿,太阳穴突突地跳。这张稿子客户已经打回来八次,每次都说"再改改,感觉不对",改得她眼睛发花。她抬头环顾这间住了两年的旧屋,墙皮有点返潮,窗户正对着马路,天没亮就能听见车流声,到底也是自己一点点布置出来的。
可她舍不得丢手绘这条路,线稿一笔一笔,都是自己熬出来的。房租便宜、采光好、离合作方近,这仨条件她心里排了序,一个都不想将就,可半个月,太难了。
她给林薇发语音,林薇是干房产中介的,回得飞快:"赶紧的,我这正有一套,朝南两居,采光好到能晒棉被,离你常跑的那几家工作室都近,租金比行情低八百,就一个条件,得跟人合租,另一间已经定下了,是个挺好说话的人。"
"合租啊。"黄依依打着哈欠回,"我这人最怕遇上事多的室友,半夜煮螺蛳粉那种。"
"我帮你把过关了。"林薇在那头信誓旦旦,"绝对好相处,你见了就知道。"
黄依依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后半句听着别扭,又说不清别扭在哪。她只当闺蜜热心,当天下午就去看房。
房子确实挑不出毛病。朝南,客厅大,阳台能晾画,墙是新刷的,空气里一股墙漆味还没散尽,混着楼下飘上来的炒菜香。黄依依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间,脑子里已经把它填满了。沙发靠东,数位板摆在靠窗那张桌子上,窗边再挂几串暖黄的灯,墙角放个能晾画稿的架子。
"签。"她当场拍板,交了押金,把字签得格外痛快。便宜八百,合租就合租,只要那个室友真像林薇说的那样好相处。
签完字回去的路上,她还在心里勾那个室友的影子。林薇没明说,她便默认了是个姑娘。最好是个作息正常的女生,最好也做点跟艺术沾边的行当,哪怕不做艺术,至少别是个一开口就聊KPI的人。她想,只要不半夜煮螺蛳粉,她都能忍。
第二天她拖着两个行李箱搬进来,还有一个纸箱塞满了画稿和笔,抱起来比人还沉。林薇本来说来接,临时被客户叫走,只发来一句"安顿好了跟我说"。
黄依依一个人把家当搬上楼,累得叉腰站在客厅里喘气。下午三点的太阳斜着铺进来,把没拆的纸箱影子拉得老长。楼下有小孩扯着嗓子喊妈,铁锅在谁家灶上叮叮当当,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吹得她额前那撮汗湿的碎发一荡一荡。
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又觉得碍事,扯了下来,发圈就这么松松地套在手腕上晃。
数位板从箱子里抱出来的时候,防震泡沫裹了三层,她跟抱孩子似的小心,搁在靠窗的桌上。又把一沓子画稿一张张摊开,怕落灰,挪到阳台去晾。中指指节上沾着没洗干净的颜料,在太阳底下泛着点蓝。
正琢磨床头该朝哪头摆,门锁忽然咔哒一响。
黄依依动作一顿,摆床头的手停在半空。
门从外头被推开,一个男人拖着行李箱迈进来,另一只手捏着把钥匙。逆着走廊的光,她先看见他挽到手肘的衬衫袖口,小臂线条绷着,再往上,是一张她闭着眼都画得出的脸。
黄依依脑子里嗡的一下,那句"他怎么在这儿"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来人瘦了点,个子却比记忆里蹿高一大截,眉眼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就是头发乱了,后脑勺翘起一撮,像刚从哪滚起来没压下去。
王安。
她不用认,一眼就是。心口像被人猛地捏了一下,呼吸都顿住了半拍。她飞快地把他从头扫到脚,又怕他发现,慌慌张张把视线收回来,假装还在摆弄手里的东西。瘦了,高了,可整个人的气质跟记忆里那个又凶又皮的少年,差出去十万八千里。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影子,校服、书包、跑起来带风的样子,和眼前这个拖行李箱的人叠在一块儿,对不上,又偏偏是一个人。
他显然没这个觉悟,只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客客气气开了口:"你是另一个租客?就你一个?"
黄依依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紧。她这辈子都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听见这个人用这种客气的、隔着一层的语气跟自己说话,像对个刚认识的路人。从前他跟她说话从来不客气,凶巴巴的,还爱逗她,如今这层客气,比骂她一句更叫她难受。
"嗯。"她听见自己说。
王安把箱子提进来,反手带上门,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没看她,随口报:"我姓王,王安,搞AI绘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