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之间不需要做选择。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和“她”都是同一个。现在,我只将“她”开放,因为对于“我”,没有人有资格看见。我感到心满意足——故事就可以这样利落地进行到底,同时“我”还能在有眺望窗的房间里快乐玩耍。房间从来不是哪个窃贼设立的,而是我的悠久造物。来自黑洞般的过去,来自那个太过锋利刺眼的“我”。再也不会被理解、也不再求理解的“我”。
唯一的悲伤是……
没有“你”的呼唤。】
自故事开始以来,松饼几乎从没有翻开过「第七官界彷徨」,无处不在的监视(可以想象)下,具现出线圈本然后无声默写,已经成了习惯。文学世界是她的绝对禁区,在清楚她的誓约的情况下,他们想必不会轻举妄动吧。
只要一使用念能力时间就过得好快啊!松饼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似乎和她曾经的日常一样,然而侠客的痕迹,——即使人不在,也誓不罢休——从房间的角角落落蔓延,渗入她的身体,在体表留下禁忌的颜色。
松饼鼓起一边脸颊,然后扑到桌上把它啪地压平。
念能力使用后的甜蜜眩晕使她全身都如泡沫般轻盈。做个梦吧!松饼从椅子歪到地上,滚来滚去。脑袋撞到桌角,水杯倾翻,浇了她一脸茉莉花茶。
舔了舔唇角,她乐不可支。
就像梦中梦一样……侠客以“摇摇一个人会乱来”为由,限制她独自出门。然而,松饼小姐不在乎。被关在房间里的松饼小姐,其实随身携带另一个房间;是房间里的房间呀。
就算要撬门、叩门也是做不到的,因为门是看不见的哦。
——“叮咚。”
松饼诧异地直起身。对哦,还有门铃。——门铃?理应不会有人按的,看来是意外访客了!
脚尖踮着雀跃,她快步走到门前。来人似乎很有耐心(或者已经走了),门铃声没有再次响起。旋开金属片,她好奇地凑近,猫眼里的“意外访客”若有所觉抬起眼。
黑沉沉的眼睛,额上缠着白绷带,是库洛洛啊。
松饼爽快地开门,眸光亮亮,对着来客扬起笑容。“你好?”你是带着故事来的吧?
“愿意和我去喝一杯咖啡吗,松饼?”库洛洛发出邀请,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随意敞开的衣领。
“好呀!”松饼眨了一下眼睛,随即脆声应答。
库洛洛伸手,隔空制止了她迫不及待的步伐,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颈间:“松饼,你的领口有些乱了。”
她低头。最上面的一颗纽扣不知何时松脱了,大概是刚才翻滚时蹭开的吧——露出蜿蜒的红痕。脸颊霎时烧了起来:“对不起!啊,不是,谢谢!”她匆匆整好衣领。
行道树撑起葱茏的天穹,间或,淡黄的槐花雨慵慵飘落。“梦转冷了”*;跟在库洛洛身边轻快地走,松饼想起梧桐飞絮的初遇——严格来说不是初遇,不过宴会上的事已经不重要啦——大风骤起,开启了这场梦境。相似的情形,却是不同的心境:对戏剧性的渴求淡化了,变成了沉静的自省和坦然。其实一开始就没有真的渴望戏剧性啦!
库洛洛把菜单推到松饼面前,示意她先点。“一杯椰子冷萃。”你还是那么喜欢站在观察的位置呢,她心想。
咖啡的苦醇香味随着热气蒸腾,库洛洛优雅地往其中添了两勺糖。对面的松饼却把脸凑近浅口杯,不用手,单用嘴唇啜吸。“松饼喜欢品尝世界,胜过参与世界吗?”看着她熟悉的动作,库洛洛微笑。
“品尝也是一种参与,我觉得。”松饼抬起头,认真回答。
“的确,”库洛洛赞同地点头,“不过品尝式的参与,就像在世界之外设立了一个旁观席位,这和阅读书籍有相似之处。”他拿出一本书,淡然地翻阅。
松饼瞟了一眼,发现是《变形记》。
你和我也有相似之处,她想,眼神漫漫飘远,窗外一个盲人敲着拐杖,摸索着前行。但是她清楚自己不是完全的旁观者,他则似乎把自己全然撇在故事之外。盲杖砸到了路人的狗,路人破口大骂,盲人一脸无措,对着虚空连连道歉。咖啡厅里很安静,松饼拂了拂脸侧的耳机线,眉心慢慢舒缓。
“人性的复杂多变,真是有趣啊……”一双黑眸若有所思,他的指尖有规律地敲击桌面。“小说放大了现实中的人性。对于《变形记》里格里高尔变成甲虫以后,家庭关系的骤然变化,松饼是怎么想的呢?”
“唔……”松饼喜欢谈论这种话题。好久没有人跟她谈这个了呀!她想了想:“变成甲虫,是一场荒诞现实赋予的,对真实的曝光。真实的畸形棱角,通过比喻的降神得以显现,让习惯了虚伪水温的人们不得不直面它的丑陋。”
“‘曝光’……”库洛洛重复,“对于读者来说,甲虫的比喻的确是曝光,但是对格里高尔来说呢?他无法承受本就丑陋的真实,因此缩回甲虫的壳里,把家人的冷漠厌恶全数归于自己的异化。代入到现实,变成甲虫也可以是人在困境中的一种逃避机制,当真实变得不堪忍受时,不就可以把自己比喻成一个角色吗?”
榛子色眼眸闪闪发亮,松饼专注地倾听着。
“你说的很有意思!不过,如果你说的逃避机制是以退为进呢?从甲虫的壳里,从角色的壳里,其实可以更清晰地看见真实,并加以审视。格里高尔是角色,但当他梦见自己还是写下这个故事的作者时,真实就变成了可以承受甚至超越的东西了。”
……好像哪里说过类似的话?写在线圈本里了吗?松饼有些兴奋地想。果然一切都是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