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就是脱离自己的位置。背叛,就是摆脱原位,投向未知。萨比娜觉得再没有比投身未知更美妙的了。”
面对铅笔划出的这两行字,松饼停下摘抄的笔,不自觉出神。《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的不解之词,是她很喜欢的部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部词典,人人各不相同;而松饼的词典,里面的字词总是在自我更新,如同活版印刷。
“摇摇知道背叛在我们眼中意味着什么吗?”身边传来平静的语调,“是对规则的践踏,绝对不能容忍。如果默许了背叛者的行为,就会妨害同盟的运作。我们的忠诚是依靠清除背叛来维护的。在摇摇眼里,忠诚是什么呢?”
榛子色眼眸从书页间抬起,还带着一丝对别处的聚焦。松饼蹙眉思考。“忠诚……是我认出了我的内心。对他人的忠诚,是认出了他人的内心,”她想起某人,眼角微柔,“并且我以对待自己内心的方式对待她的内心。最后两者合一升华成双向的默许。”
侠客默了默,随即微笑起来。“所以摇摇的规则就是内心的相认?对摇摇来说,背叛就是收回默许吧,难怪你不评价我们,因为你从未默认要和我们建立某种联结。”
碧绿眼眸深深凝视着她。
松饼下意识拧紧眉心,这是什么逻辑?联结了就能随意评价了吗?“不评价是因为我不喜欢评价!评价毕竟可以杀死他人他物,剥夺它们的真实和完整性,变得柔软私人易于消化。而我把自己放逐到了苦寒荒芜的晕眩里!至于联结,难道不是已经存在了吗?只不过完整的真实无法走进任何一条河流。”她意识到自己言辞的激烈,于是声音渐渐缓下来,“因为我的不评价也作用于自己,我是不会让评价杀死我的啦。”
侠客的脸上有短暂的怔愣,几息后,他轻轻地说:“原来如此,摇摇就是摇摇,是这样对不对?”他抚平被松饼手肘压折的书页,笑着摸了摸她头顶。“可是完整的摇摇分明是暖和的呢,也没有荒芜的道理。”
是啊,没有荒芜的道理!头发摸起来应该还很多吧!松饼被逗得乐起来,笑眼瞥了瞥侠客,随后又埋头到摘抄本中。榛子色眼眸里是挑拣沙砾般的沉静认真;看着笔尖在纸页上簌簌征伐,侠客若有所思。
……恭喜您,在松饼·爱的喜好图鉴里解锁了一项新内容!松饼端详着穿衣镜里的自己,在娃娃领规整边缘的衬托下,纤细的脖颈如同一块入口即化的羊脂点心。一枚羽毛刺绣静静躺在雪白连衣裙的左胸口,不凑近看几乎看不见。不规则的下摆让松饼想要转个圈:包在精美折纸里的松饼,一定很好吃吧!
腰间染上温度,侠客把一条牛仔蓝雕花腰带穿过布环。松饼歪头看着他轻柔缓慢的动作,腰身被收紧的时候身体小幅颤了颤。手臂环过她的腰,侠客把下巴搁在她肩上,亲手梳的低双马尾辫贴着他的脸侧。碧绿眼眸里漫过满意的神色。
“谢——”松饼对上他的眼睛,下意识要道谢,突然想起来什么,急急掐住了话头,榛子色眼眸里的光晃了晃,黯淡下来。她垂眸,不自觉咬着唇。
“……摇摇还是继续道谢吧。”看着她一脸憋屈,侠客无奈,“不然就好像我欺负了摇摇似的。“
他如愿收获松饼眼睛亮晶晶的道谢。
肩部被侵入,拥抱从后背环绕到腰腹:什么时候,已经适应了裹满蜜糖的绳索呢?这具身体就像松饼一样柔软,易于侵犯。就算用叉子一小块一小块地进食,松饼也有吃完的一天吧?“谢谢”也有耗尽的一天。松饼对上镜子里的碧绿眼眸,平静地说:“你会厌烦我的。”
碧绿眼眸同样在镜中攫住了她,侠客扬起笑容,气息深深浅浅扑在她耳边。“摇摇不明白,想要的东西就要得到。而且,”他话锋一转,“摇摇才会更快厌烦吧?”
松饼不禁睁大眼眸,神情不安。她正要说话时,侠客已经自然地撤回怀抱,拉起她的手臂,为她披上水色长风衣。风衣是松饼喜爱的直身剪裁,袖口约略盖过手腕,让她感到安心。腰间的压力消散了,紧箍的腰带却仍然时刻宣告它的存在感。
随着她走一步踮一步的节奏,衣角鼓满了风,松饼开始想象,自己是不是像一只长尾山雀?——那她苗条的身材一定是对前辈的“侮辱”!“长尾山雀”咯咯笑起来,在机场的等候大厅自顾自出神。
笑容亲切的金发青年,旁边坐着面容纯真、气质疏冷的黑发少女——注意到陌生人的目光,她望过来的眼睛亮亮,游离的气场被不设防的笑容暖热——看起来很好骗。提着包的男子,堆起笑容正要上前,突然全身浸满了寒意。他哆哆嗦嗦,看向少女旁边的金发青年,他笑容如常,碧绿眼眸却刺来如有实质的冰冷。内心的声音大叫着“危险”!他慌忙背身就逃,险些被地上的阻火带绊倒。
“?”松饼察觉到身边突然冒杀气,恍然大悟:大概是搞推销的那一类吧。于是她笑容轻软,朝侠客清脆道谢。
“摇摇对外人毫无防备,真让人担忧。”视线停在她一如既往透明真诚的笑靥,侠客叹气,把松饼拉近了一点。换上严肃语气:“摇摇知道在不怀好意的人眼里你有多招人觊觎吗?这次只是普通人,如果是有特殊能力,专门应对你的能力的念能力者呢?”
松饼呆呆回应:“对不起……但我只是下意识笑了一下……”
“对陌生人不用理睬,摇摇的笑容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他接话,随后软下语气,轻轻揉了下她的脑袋,“我知道摇摇很聪明,能看透人心,我只是太担心了。”
不,你不知道!我现在就看不透你哦!松饼鼓起脸颊。接下来的旅途,她默默沉浸在书本中,对外界几乎一概不睬。看着她又把自己也忽视了,侠客心底泛起熟悉的挫败感,把松饼点的青瓜雪梨汁放在她手边,接收到她一个迅速的亮晶晶眼神以后,心下才平静稍许。
清冽甘润的果汁入喉,松饼眉头轻蹙,笔尖迅疾落下一个圈,对着圈下的词语“调情”批下注语:不解之词。特蕾莎是个较真的姑娘,被托马斯所谓“肉。体之爱的轻松”困扰,希望能学习其他人调情的技巧来了解他的想法,却因为她调情的严肃态度,弄巧成拙。遭到拒绝的男人们评价“这个特蕾莎又残酷又有心计”——松饼在这一行批语:不解之不解。
“摇摇这里的‘不解之词’,意思是可以和之前同名的章节照应吗?”
侠客的发问让松饼小小地欣悦。“是这样的!‘不解之词’不止可以解释弗兰茨和萨比娜的错位,还可以扩张解释所有个体的错位。”很容易理解成是松饼本人的不解,虽然也确实是,但词的“不解”需要有其他个体的对照。
“虽然所有人都有错位,但是像特蕾莎这样认真的人错位更严重吧?摇摇也是认真的人,也会有这样的不解吗?”侠客笑容温和。
松饼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头。她的词典是有限的,是隔绝了社会的孤岛。
碧绿眼眸弯了弯,侠客看着她把书翻到下一页。
“……撒勒季山脉属于北喀喀山系的支脉,主峰海拔约3516米,仅次于古火山群中央的枯枯戮山。来自南方的暖湿气流被枯枯戮山和北喀喀高原层层阻隔,使这里的雪线远低于同海拔的山峰,所以在盛夏之际,山谷仍保留厚厚积雪。”
松饼侧过脑袋努力倾听。地理知识如同雪片飘入、融化在了耳朵里,她点头的幅度像是在倾倒雪水。侠客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及时收束话题,手指示意远处一座更高的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