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月满盈天,中元节。
城中百姓三两成群,挽着载满纸钱和祭品的竹篮相继往渚云山而去。
皎洁的月光映照山林如昼,像是引亡人魂归故里,了却对人世间最后的执念。
姜辞在山间崖边用木枝在地上划了四个圈,一个给爹爹,一个给娘亲,一个红巾军英魂,一个给自己。
火舌舔舐着铜钱,夜风卷来的纸灰让姜辞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她转身立于崖边眺望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堆,隐约听见了人们低低的的哭泣伴随呜咽之声。
恍惚间,姜辞想起自己来这里已经快一年了,她回到了三百年前的魏朝,彼时天下疆域辽阔、百姓安居乐业,是一番海清河晏的盛世光景,而不是她所在那个国破家亡的时代。
谁知短短几代人,世间便乾坤倒转,百年后,浩劫至,血流成河,白骨如山。王朝末期异族大举入侵中原,更有内奸投毒以时疫霍乱百姓,至此,天下大乱。
中原已失,王师带领剩余民众撤离南渡,昔日家园付之一炬,纵使心中悲痛万分依旧奋死抵抗,为血脉留存博得一线生机。
姜辞是个孤儿,娘亲死于疫病,爹爹被征兵后再无音讯。她上过几年私塾,先生收费颇高,只因她是女子颇为轻视,是父亲去窑厂烧砖卖苦力赚银子凑的束脩。
在那个魏朝亡后南渡后建立的新朝,关闭了官办学堂,平常人家想孩子开蒙识字,需高价请先生教习。这些人大多是科举落第的秀才,学问浅薄,其中也有部分举人,精研经义,知天文地理。
姜辞的先生便是举人,底层百姓为了生存甚有溺毙女婴者,姜辞作为女子不但识字,还通经学医理,实属罕见。
母亲原擅织布,父亲耕地捕鱼,每年除了上交的田赋还能剩些余粮,足够一家人温饱。父亲怜惜女子生育艰苦,约等于阴曹地府走一趟,二人便只有姜辞这个女儿。
十岁前,她天真快乐、不谙世事。偶尔父母吵架也是关起门来,不过姜辞也知道是为了她读书的事情,母亲想让她去学堂开蒙,父亲觉得女子只要相夫教子便可,加之学堂只收男儿,要想学经文识字只能高价聘请先生,家里没有这么多钱。
有次她听见父亲和母亲的争执,父亲说:“通经文又如何?已不是三百年前的魏朝,女子做不得官。辞儿终归是要嫁人的,我们给她备一笔厚嫁妆保她余生安稳足矣。”
母亲低声怒道:“难道你想辞儿这辈子大字不识吗?想你往上三代也是书香门第,见识就如此浅薄。读书不为功名就不能修身明志吗?”
父亲沉默一会道:“你也知道我祖上做过大理寺卿,魏朝亡后南渡独剩下我们这一支,三叔父他们不是路上饿死的,是他们知古往今来,恪守忠义,不愿从这新朝,最后以死明志。”
父亲哀哀地叹了口气:“慧娘,可惜我们生不逢时,生在这样一个异族盘踞天下的时代。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如今这世道知道太多对辞儿不是件好事啊——”
泪水从慧娘眼中尽数落下,二人相拥,不再言语。
姜辞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在她看来,不管是放牛、织布还是读书,只要能在父亲和母亲身边就好。
直到十岁那年,外面疫病肆掠,无药可解。母亲不幸染病,把自己关在西边的厢房里,不让丈夫和孩子接近。每日只靠放在门口的一碗白粥续命。
姜辞偷偷哭了一遍又一遍,母亲弥留之际,只见了父亲。隔着一道白帘,咳嗽的声音连绵不断,虚弱的说道:“化安,此生福薄。。。缘浅,来世。。。来世再做夫妻。咳咳,辞儿是个。。。好孩子,让她去。。。去读书吧。”
语毕,一只苍白的手无力垂了下来。
“慧娘!”
听见父亲撕心裂肺的呼喊,姜辞再也顾不住了。冲进去掀开帘子母亲已经咽气了,但她平静的面容依旧和蔼慈爱,就像小时候无数次把她抱在怀里的那样。
姜辞头一次觉得,心可以这么痛,她颤巍巍揩去母亲脸上的最后一滴泪,随即重重的跌落在地上,昏迷过去。
后来,姜辞醒了,看见父亲递来的药碗,兴许是逆光的缘故,父亲生了好多白发。
父亲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辞儿,你醒了。县里来了位通天晓地的先生,他的方子救了好多人,你赶紧把药喝了吧。”
姜辞心中酸楚,若是母亲能多撑几日。。。。。。
“母亲呢?”泪水已经在眼框里打转。
“你睡了两日,昨日你母亲已经安葬好了。另外,我给你请了那位通医理的先生,往后——好好读书。”
姜辞那句“可是我们没有钱”还没说出口,父亲便离去了。
先生本不欲教习女子,也许是看在父亲的苦苦哀求上,最后同意了。先生名沐英,举人出身,因仕途不顺辗转多地讲学,最终落地在此。因一张药方救人无数,在当地声名鹊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