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庆宫东暖阁内,太子妃身着石青色常服,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纤纤玉指轻轻翻动着手中的帐册。
室内只余下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安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宫人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氛围,个个屏息敛声,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主子。
太子妃的奶嬷嬷李氏端着青瓷小碗从门外进来,碗中盛着刚出锅的甜豆汤圆,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桂花的甜香。她走到太子妃身侧,压低声音道:“娘娘,您看了一下午了,歇歇眼吧。老奴亲手做的甜豆汤圆,您最爱吃的,趁热用一碗可好?”
太子妃抬眼,目光从帐本上移开,落在奶嬷嬷满是关切的面容上。她想起晚膳时的情景——太子突然驾临,面色阴沉如墨,不由分说将屋内伺候的宫人尽数遣出。紧接着,激烈的争吵声穿透门板,字字如刀。
最后只听“哗啦”一声巨响,太子掀翻了满桌膳食,碗碟碎裂声刺耳,随后便是摔门而去的沉重脚步声。宫人们战战兢兢收拾残局,有人想去再传一桌,却被太子妃摆手制止。所以今晚她是滴米未进的。
奶嬷嬷心疼得眼眶发红,却不敢多问,只悄悄去了小厨房,和面、揉馅、煮汤圆,做了太子妃自小就爱的这一口。
太子妃其实毫无胃口,腹中空空却感觉不到饥饿。但看着奶嬷嬷担忧的眼神,她轻轻合上帐本,接过那只青瓷碗,舀起一颗汤圆,慢慢送入口中。甜糯的豆沙在舌尖化开,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奶嬷嬷站在一旁,嘴唇翕动了几次,欲言又止,双手在衣襟上反复揉搓。
太子妃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放下瓷勺,语气淡漠如水:“嬷嬷,不必担心。我立身的根本,从来不在太子身上。”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我有强势的娘家撑腰,有皇上的明旨支持。即便将来他荣登大宝,本宫亦有贤名在外,朝野皆知。他若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担不担得起‘苛待元配、忘恩负义’的骂名。”
而在毓庆宫正殿的书房内,气氛同样凝重。太子身着明黄色常服,端坐于书案后,面容冷峻如冰。一个小太监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地面,轻声道:“回太子爷,索相大人让奴才给您带话,请您暂且稍安勿躁,万不可轻举妄动。”
太子眼中寒光一闪,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索相可查到,这次究竟是谁在背后出手?”
小太监没有抬头,声音更低了几分:“回太子爷,宫里庶妃娘娘传回消息,说那流言最初是从延禧宫传出来的。后来索相大人又查实,诚郡王在后面推波助澜,暗中煽风点火。”
太子闻言,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呵,惠妃娘娘刚被解了禁足,就这般闲不住了,还真是死性不改。”
他猛然提高声音,“老三也蹦跶出来了?他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话音未落,右手一挥,将案上的青花茶碗狠狠摔在地上,茶水四溅,瓷片飞散,在寂静的殿中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李善冉原以为,经太子妃这么一番“坐实”流言的举动,宫中的风言风语至少还要持续一段时日。然而不过三五天,风向竟陡然逆转。
先是有人放出话来,说毓庆宫中怀孕的格格们皆是汉女出身。太子自幼研习汉学,精通诗书礼乐,与这些女子自然有共同语言,难免偏爱几分。
但这并非贪恋美色,而是意在向天下昭示“满汉一家、四海同心”的深意。这么一来,太子宠幸汉女便不再是私德有亏,反倒成了为国分忧、为社稷谋划的良苦用心。
还真别说,这番言论一出,朝中不少汉臣激动不已。汉人最重传承,嫡出乃是正统,原本就有不少汉臣对太子抱有好感。如今未来的皇帝公然表示亲近汉文化、重视汉臣,他们怎能不热血沸腾?
要知道,如今满人大多仍以征服者自居,视汉人为奴仆,抬旗入满洲被视为无上荣耀。而今这位储君却主动示好,表明“我欣赏你们的学问,愿意与你们亲近”,这等姿态,汉臣岂有不拥护之理?
夜里,李善冉与八爷胤禩卧在锦帐中闲聊,自然而然说起了此事。八爷靠在软枕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把玩着李善冉的一缕青丝,语气淡然却透着锐利:“索额图出手了。此事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并未否认太子偏爱小妾的事实,却给这份偏爱找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将私情上升到忧国忧民的高度。不管旁人信不信,该向汉人示的好,他已经替太子示了,汉人也确实收到了这份善意。何焯今日也同我说,太子在江南文人中的声望,如今已如日中天。”
李善冉眨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歪着头想了片刻,忽然冒出一句:“那太子爷这算不算……卖身求荣啊?”
八爷一时语塞,额角青筋跳了跳,抬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记:“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善冉“诶呀”一声,捂着额头夸张地叫唤起来,在床上滚来滚去。八爷知道她是故意的,也不拆穿,只含笑看着她耍宝。
闹了一阵,李善冉收起嬉笑之色,坐直身子,郑重地看着八爷:“臣妾倒不觉得索相高明。他这么做,看似为太子挣来了声望,实则失了圣心。”
她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从太子的阿哥出生那日起,皇上便暗示一切从简,这不就是不想让太子声望过高吗?皇上正值盛年,岂容储君风头盖过自己?索额图这般大张旗鼓为太子造势,算不算与圣上对着干?要知道,圣上是全天下的主子,其余皆是奴才。太子得了这华而不实的虚名,却失了至关重要的圣心,这笔买卖,当真划算吗?”
八爷静静听着李善冉可以用大逆不道来形容的高谈阔论,看向她的眼神感充满了审视。用玩味的语气说道“你到是大胆,这些私自揣摩圣意的话也是你能说的?
李善冉看他并未生气,心也放松不少,她自认为对八爷是有一定了解的,他和别人最不同的一点是他从不轻视女人,没有这个时代男人的通病“大男子主义”,从一开始他就没拿“女人不能妄议政事”来限制她,这一点以他的身份,在当下这个时代极为难得。于是笑的非常灿烂道:“我这不是只在府里跟爷说吗?要是其他人求着我,我都不会说的。”
八爷一下子被她逗笑了,点着她的鼻子道:“小滑头!那你在和爷说说,此事要是放在你身上,你该怎么办?”
李善冉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又天真的说道:“换成我会怎么为?我什么也不办呀!我是不会拿自己的小细胳膊去拧皇上的大金腿呢。皇上想要什么,我就顺着他呗!皇上想让我低调,我就一点头都不出,皇上想让我名声受损也随他,名声这种东西华而不实,关键时刻,根本起不了决定性作用。然而我乖顺服从什么也不做,任由外面造谣抹黑,皇上是不是能体会道我的不易,外面对我的攻坚会不会显的咄咄逼人。”
八爷听完若有所思地道“以退为进。”
李善冉心想对待你皇阿玛那种手握大权性格霸道,又说一不二的控制狂,做为儿子你又强不过,也只能扮弱以退为进了,目光灼灼地看着八爷,又接着说道:“打了个比方,就好比咱们府里,关键时刻只有您一个主子说了算。臣妾若想得您喜爱,自然要顺着您的心意来,事事以您为先。难不成要处处和您作对,反倒去讨好奴才们,让他们支持臣妾,臣妾就能在府里作主了?自然不是。真惹急了您,您大可把那些奴才全赏了板子,再不理臣妾了。那臣妾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八爷闻言,眸色渐深,若有所思地望向帐顶的暗纹,久久没有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