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有淡金色阳光散进室内。李善冉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床幔精美繁琐的暗纹上。她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很是烦闷,又到去延禧宫请安的日子。
自打八爷在朝堂上日渐活跃,锋芒初露,每一次踏入延禧宫,李善冉都能感受到空气中紧绷。
惠妃娘娘近来总是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表面上嘘寒问暖,实则句句敲打。时而提起直郡王在朝中的威望,时而感慨“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话里话外,都是要八爷安分守己,甘做直郡王的左膀右臂。
李善冉每次都低眉顺眼地应着,装出一副不谙世事的小媳妇模样,可惠妃似乎早已看穿了她的把戏,言辞越发咄咄逼人。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她李善冉必须替八爷表个态,永远效忠直郡王。
可这态,她能代八爷表吗?八爷若是知晓,能高兴吗?在她几次顾左右而言他、词不达意地敷衍过去之后,惠妃的态度便一日比一日冷淡,不是将她晾在一旁,便是寻些由头挑剔指责。
“福晋,今儿咱穿哪件旗袍呀?”新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丫头手里攥着几件衣裳,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模样。上次请安时,惠妃对着李善冉的穿着好一顿点评,最后撂下一句话——大婚第一年,穿的那么素净干什么,得穿的鲜亮些才吉利。
李善冉目光扫过那些摆放整齐的旗袍,淡声道:“穿那件蓝色缎面的吧,搭一件红色镶金边坎肩。”
“哎。”新月如蒙大赦,连忙将李善冉指定的衣物找出来,仔细搭配好,神色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自从被惠妃挑剔过后,这小丫头便失了自信,生怕再出什么差错,如今连半点意见都不敢提了。
梳妆完毕,用过早膳,李善冉由新月扶着,主仆二人挺直脊背,神色凝重,仿佛即将奔赴战场一般。
到达延禧宫时,李善冉便察觉气氛不对。迎出来的安嬷嬷面带愁容,眼角微红,不等李善冉开口询问,便抢先说道:“哎哟,八福晋您可算来了。娘娘今儿早起便心口疼痛难忍,一直念叨着八福晋呢。”说着,还拿起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
李善冉心中暗忖:这是什么话?念叨我便心口疼了?这话若是传出去,岂不成了我把惠妃娘娘气出了病?她与新月交换了一个眼神,事出反常必有妖,今日须得加倍小心。
被迎进内室时,惠妃卧躺在床上,未曾起身。床边小宫女正给她揉着胸口,另一个宫女端着托盘,上面摆着蜜饯,还有一人跪在床前,双手端着药碗。
李善冉刚踏入室内,光线昏暗,一时未能看清。还是新月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衣袖,她这才定神一看——那跪在地上侍候的,竟是良庶妃。
李善冉只觉一股怒气直冲心头,胸口闷得发疼。这也太羞辱人了!惠妃分明是故意让她看到这一幕,欺人太甚。
良庶妃再怎么说也是八爷的生母,即便位分低微,也不该被这般折辱。这哪里是侍疾,分明是在打八爷的脸!
新月想要上前替下良庶妃,却被李善冉一个眼神止住。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意,上前从良庶妃手中接过药碗,又麻利地将她扶起。
李善冉不等良庶妃开口,抢先说道:“母妃先去歇着吧,惠母妃这里有我呢。也得给儿媳进孝的机会不是?”
良庶妃微微一怔,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被新月扶到一旁去了。
惠妃这才像是刚刚发现李善冉一般,缓缓抬眼,有气无力地说道:“是老八家的来了。”
李善冉上前行礼,语气恭敬:“是我,惠母妃。哪里不舒服?可传太医看过了?太医可有什么叮嘱?”
惠妃一手捂着胸口,眉头紧蹙,做出一副痛苦难耐的模样:“老毛病了,太医院那帮庸医,看了不知多少回,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开了一堆苦药汤子,喝了也不见好。叮嘱的话嘛,无非是那些——不能急燥,不能生气,要心平气和。
唉,到底是上了年纪,成了老废物了。你大嫂刚诊出喜脉,身子正虚着;你大哥朝堂上忙得脚不沾地,也顾不上这边。本宫这身子不争气,这会儿帮不上忙,反倒成了你们的拖累?
还好良庶妃是个会侍候人的,宫女嬷嬷们服侍,怎么也咽不下那药,经她手,竟能咽下去了。”说着,还唏嘘不已地摇了摇头。
李善冉面上笑意不减,从容接过话头:“瞧娘娘说的,大嫂情况特殊,不是还有臣媳在吗?哪能劳烦长辈?”
她将药匙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递到惠妃嘴边。
惠妃却并未张口,只是扫了一眼被新月扶着的良庶妃,又意味深长地看向李善冉,挑眉笑道:“你来服侍,这……不好吧?”
说着,又转向良庶妃,“还是你有福气啊,老八出息了,又有这般孝顺的儿媳。本宫可真是羡慕得很呢!”
良庶妃闻言,顿时坐立难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李善冉却面不改色,笑着接过话:“怎么不可以?大哥和我们爷都忙,大嫂又怀有身孕。我们爷是在您身边长大的,臣媳来服侍您,不是应当应分的吗?还是娘娘怕我蠢笨,服侍不好?这点娘娘尽管放心。小时候我额娘身子不好,都是我在旁端药服侍的。后来外祖年岁大了,也时时病痛,都是我端茶送药,从未出过差错。”
惠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慢悠悠地说道:“那服侍过安亲王,本宫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吧,本宫这病是个慢性病,短时间可好不了……”
李善冉笑得别提多真心了,眉眼弯弯,语气温婉:“臣媳别的没有,就时间充足。能时时进宫服侍娘娘,是臣媳的福分。”说完,又把手中的药匙向前推了推。
惠妃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缓缓张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