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落幕,高三复习进入最残酷的冲刺周期。
法庭之上的情绪不能肆意宣泄,他们只能把那些沉重的感受小心翼翼收拢,锁进心底的角落。白昼与黑夜,尽数交给真题、模拟卷与厚厚的错题本。
可精神上的撕扯不会轻易消失。
刷题到深夜的时候,顾南枝的脑海里会不受控制地回放法庭里的声音。被告席上沈仲谦的陈述,律师铿锵的发言,检方出示证据时安静的法庭。那些画面会时不时闯入思绪,扰乱做题的专注力。每到心神浮动的时候,她便会侧过头,望向不远处座位上的沈照野。
少年埋首在习题之间,教室惨白的日光灯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左臂那道车祸留下的浅疤,在衣袖边缘若隐若现。只要看见那道安静的身影,纷乱浮动的心绪,便会一点点沉淀安定。
沈照野同样承受着双向的折磨。生父的案件尚未拿到一审最终判决,血缘带来的矛盾感时不时啃噬他的内心。一边是法理正义,一边是无法割裂的血缘过往。无数个刷题的深夜,疲惫潮水一般席卷上来,只要余光瞥见顾南枝沉静的侧脸,他便会重新握紧手中的水笔。
身边的朋友,也默默读懂了二人藏在平静外表之下的煎熬。
林昭月会悄悄把橘子糖、柠檬硬糖放到他们的课桌角落,不用多说一句安慰的话语。徐思远偶尔会传过来一张草稿纸条,上面写着理综大题的巧解思路,纸条末尾,往往潦草落下短短一行:别想太多,先打赢高考。
高三的教室,很少有煽情的对白。少年人之间的关怀,大多藏在草稿纸、糖果与习题解析之间。
全市三模考试如期而至。成绩榜单张贴出来,顾南枝依旧稳坐全市第一,沈照野紧随其后位列第二,徐思远第三。鲜红的排名在公告栏上格外刺眼,引来全年级驻足围观。
曾经热闹的信息学机房,已经很少再向高三学生开放。属于竞赛的篇章暂时落幕。如今的战场是考场,武器是手中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
那一夜,下着滂沱大雨。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离开。雨水狠狠敲打着走廊玻璃窗,噼啪作响。没过多久,教室里面,只剩下顾南枝与沈照野两个人。
空旷的教室,灯光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窗外雨幕笼罩整片校园,世界被雨水浸泡成一片湿漉漉的暗色。
顾南枝合上厚厚的错题本,指尖还停留在纸页上。
“距离高考,还剩下不到五十天。”沈照野缓步走到她的课桌边,低声开口,“你会害怕吗?”
顾南枝抬眼望向他,目光沉静。
“我不是害怕考卷本身。”她轻轻摇头,“我有时候会茫然。这么多年,支撑我往前走的,其实就两件事:为父亲讨回公道,走到你的身边。如果两件大事全部尘埃落定,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
沈照野缓缓蹲下身,视线和坐着的她齐平。雨水的轰鸣隔着玻璃窗隐约传来。
“公道终会到来,但那不是人生的终点。”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往后我们会拥有无数新的目标。写代码,去看山川湖海,过普通人的平凡日子。不必永远困在过去的伤痛里面。”
顾南枝垂眸看向他,指尖轻轻拂过他手臂衣袖下浅浅的疤痕。那是江边车祸留给他们的印记。
“但愿真的可以做到。”她低声说道。
窗外大雨依旧倾盆,教室白炽灯安静笼罩住两个人。过往的硝烟将近散去,而属于他们崭新的人生,正在笔尖之下,缓缓铺展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