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秋老虎肆虐。炽烈的日光像一盏过载的白炽灯,烘烤着柏油路面,热浪扭曲了远处的街景。
顾南枝立在江城一中的校门下,帆布书包肩带深深勒进肩膀,压出两道浅浅的印痕。一身洗得泛白的白T恤、深蓝色长裤,脚上帆布鞋鞋尖磨得起一层毛边。
她是全市中考状元,保送入校。三年学杂费全免,每月三百元生活补助。三百块钱不算多,却是她站在这里,全部的底气。
校门口人潮汹涌,送新生的家长摩肩接踵。轿车鸣笛、电动车轰鸣,有人扛着铺盖卷,喧嚣如同一场盛大的迁徙。顾南枝孤身一人。外婆腿脚旧疾缠身,走远路便疼痛难忍。背包里只装两套换洗衣物、几本翻旧的书、一只掉漆的保温杯,还有一张塑封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眉眼温和平静,那是她的父亲,前调查记者顾远川。
三年前,顾远川曝光江城头部民企仲谦集团一批不合格建材——这批劣质材料,被用在了市里保障房项目。稿件刊发前四十八小时,他遭人匿名举报收受贿赂,报道紧急撤稿,本人被停职。仅仅三天,他从自家五楼阳台坠落。性命保住,左半边身体却永久丧失行动能力。那一年,顾南枝十三岁。
分班告示贴在行政楼一楼布告栏。等到围观的人群散去大半,顾南枝才缓步上前,指尖一行行扫过纸上的名字。
高一(三)班,顾南枝。她的指尖在自己名字上顿了一秒,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动。
沈照野。高一(三)班。
两个名字上下相邻。她在上,他在下。一如三年前那个血色黄昏,她跪在坠楼现场,抱着浑身是血的父亲哭得撕心裂肺,而少年沈照野,就站在围观的人群之中。他是沈仲谦的儿子。
强光刺得她眼尾发酸。顾南枝将双手揣进裤兜,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她以为自己会落泪。可三年前,她的眼泪早就已经流干。
教室在四楼。顾南枝从后门溜进去,选了靠窗的座位。窗扇敞开,楼下梧桐被风拂过,沙沙作响。她取出泛黄的《算法导论》埋首阅读,周遭的人声隔着一层朦胧水幕,遥远而模糊。
“让一让让一让,沈照野来了!”“沈照野居然分到咱们班?这运气也太好了吧!”“不是传闻他要去实验班吗?”“实验班多拘束啊,人家中考也就比全市第一低两分,选平行班谁能说什么。”
顾南枝翻动书页的手指骤然一顿。“沈照野”四个字撞进耳膜,耳畔恍惚复刻出三年前那记沉闷的坠楼巨响。她没有抬头。
沈照野从前门走入教室。浅灰色短袖衬衫,肩线利落笔挺,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面容周正俊朗,不阴柔,亦不凌厉,如同秋日午后两点的阳光,让人觉得妥帖,却又不敢直视。他笑着同几名初中旧友寒暄,目光扫过整间教室,最终精准落向靠窗的那道身影。
看见了顾南枝。脚步未曾停顿,心跳却猛地漏了一拍。
她瘦了太多。三年前那个面对无数摄像机,掷地有声说出“我爸爸没有做错任何事”的小女孩,此刻垂首端坐,脊背绷得笔直。侧脸轮廓锋利得近乎凌厉,翻书的手指泛着薄白,指节微微凸起,那是长年写字、敲击键盘磨出来的印记。
沈照野走到她斜后方落座。全班的目光都追随着他,可他的视线,只牢牢锁在她的后脑勺。
“沈照野,你个子这么高,坐这么靠前,不怕挡后面同学视线?”后排男生起哄。
沈照野弯了弯唇角:“明天才正式调座位,今天先体验下学霸区。”
语气轻描淡写。顾南枝翻页的动作没有丝毫滞涩,仿佛身后只是一个无关的陌生人。只有她自己清楚,书页上的每一行文字,她半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班主任周老师年过半百,鬓发灰白。点名完毕,目光分别在顾南枝、沈照野身上停留片刻,脸上浮出满意的笑意。
“咱们三班今年底子很好,全年级第一、第三都在我们班。顾南枝,中考全市第一,数学物理双满分,信息学天赋格外突出。沈照野,想必大家都熟悉,我就不多赘述。”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不过,”周老师话锋一转,望向顾南枝,“你的语文、英语相对薄弱。中考作文被扣十二分,放在全市前十的考生里十分少见。高中语文难度陡增,务必多积累。”
顾南枝抬眼,只吐出一个字:“好。”
教室角落传来几声窃笑。顾南枝全然无视,合上《算法导论》,抓起崭新的语文课本飞快翻阅,动作利落,更像是扫描检索,而非沉浸式阅读。
沈照野坐在后方,看着她快速扫过书页的模样,记忆碎片翻涌上来。三年前医院门口,大批记者围堵,想要采访坠楼记者的女儿。顾南枝没有躲闪,直面所有镜头,面无表情地宣告:“我爸爸没有做错任何事。有一天,你们会知道的。”
自那之后,她便销声匿迹。而今,她就坐在自己身前,两人相隔不足半米。近到他能看清她后颈一层细软的绒毛,在日光下泛出淡淡的光泽。
沈照野翻开自己的语文课本,拧开笔,在页码侧边写下一行极细小的字迹:顾南枝,好久不见。
他不会让她看见。但在这间教室里,这句话,他必须写下。
开学首日,没有争执,没有破冰,没有轰轰烈烈的相遇。顾南枝与沈照野隔着半米空气,全程未交谈只言片语。可暗处有什么东西,已经轰然开裂。如同一场细微又沉重的雪崩,从遥远山巅缓缓滑落,寂静无声,无人听闻。
放学后,顾南枝是最后离开教室的人。她折返行政楼前,仰头凝视那张分班名单。三年前,她曾在医院天台站了一整夜,脚下就是虚空。是病床上的父亲拼尽全力喊她的名字,才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自那一日起,她活着的目标无比清晰:查清全部真相,让所有作恶之人,无一逃脱。
如今踏入这所新学校,沈照野就近在咫尺。她并不抗拒,甚至,她已经等待这一天很久。只是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去直面那双,和沈仲谦全然不一样的眼睛。
顾南枝转身,朝着城南的方向独行。街边路灯次第亮起,她将《算法导论》紧紧抱在胸口,仿佛怀抱着自己仅剩的依仗。
“沈照野。”她低声默念这个名字,转瞬被晚风揉碎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