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沈照野选择行动。
特意挑了沈仲谦外出办公的夜晚。秦若华去往大学参加家长会,家中只剩一名住家保姆,晚上九点之后便回偏房休息。
夜里十点半,整栋沈家别墅陷入沉寂。沈照野赤着脚走出卧室,沿着楼梯缓步下行。走廊壁灯全部关闭,浓稠黑暗如同墨汁。他无比熟悉这栋房子的每一寸地板纹路,清楚哪些位置踩踏会发出吱呀响动。只是今夜,胸腔之中心跳轰鸣,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窃贼,可偷窃的,是属于亲生父亲掩盖罪恶的证据。
书房坐落一楼最东侧。沈照野轻轻推开房门,门轴溢出一丝极细微的“吱呀”。他身体瞬间僵住,凝神侧耳倾听,楼上只有风吹窗棂的细碎动静。他闪身进入,反手把门关严。
不敢开启主照明灯,只拧开书桌上那盏古铜色小台灯。一圈昏黄光晕铺开桌面,如同孤舟漂泊在无边暗夜海洋。沈照野站在光圈之中,环视这间属于沈仲谦的书房。红木书架整齐排列,桌面摆放笔筒与堆叠文稿,空气萦绕淡淡的檀香。这是父亲工作大半辈子的地方,可今夜,眼前一切陌生得令人心悸。
他拉开书桌左手第三个抽屉,翻找一叠叠合同、报表、往来信函。指尖飞快翻动纸张,二十分钟过去,一无所获。又转身排查书柜,不少精装书本仅仅只是空壳摆件。一本本抽出来检查,依旧毫无收获。
他蹲下身,看向柜子最底层,一只老旧的牛皮皮箱静静搁放在那里。
沈照野把皮箱拖拽出来。箱子没有上锁。掀开箱盖,旧衣物、旧日记、往来信件层层堆叠,最底部压着一只牛皮纸袋。
他解开绳扣,几张泛黄照片滑落,紧随其后是一份正式文件。标题赫然印着:关于顾远川事件的处理意见。
沈照野席地坐在地板上,台灯光线自身后洒落,把他的影子投在墙面,扭曲而庞大。一行行文字刺入眼底:
顾远川之调查报道,已对集团声誉造成严重影响。经研究,决定采取以下措施:一,安排韩军与冯德权离省。二,通过渠道散布顾远川受贿信息。三,必要时,启动应急预案。
“应急预案”四个字下方,画着一道粗重黑线,落款是沈仲谦的签名。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他弯腰干呕几声。呼吸粗重,如同破旧风箱。一幕幕回忆轮番冲撞脑海:顾南枝在现场满身狼狈;病房里少年无力旁观;顾南枝那句——你和你爸不一样。
原来那句不一样,需要用血肉撕裂自我,才能够真正算数。
他把文件仔细折叠,贴身揣进内兜。关掉台灯,起身准备离开。黑暗之中,脚尖撞到一把木椅,椅子微微晃动,发出一声轻响。他屏住呼吸,静待片刻,正要迈步走上楼梯。
二楼栏杆位置,伫立一道高大沉默的人影。
沈仲谦。
黑暗之中看不清面部神情,如山岳一般静静矗立。“沈照野,”沈仲谦的声音自高空沉沉坠落,冰冷而平缓,“你在找什么。”
沈照野心脏擂鼓一般疯狂跳动,口袋紧紧护住那份关键文件。他没有后退,抬眼迎向楼上那个养育自己十七年的男人。“找我本该找到的东西。”
沈仲谦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你果然像你的母亲,总喜欢自讨苦吃。”
沈照野不再争辩,一步一步登上楼梯,擦肩而过的瞬间,短暂停顿。没有看向父亲,只留下一句话,在寂静的别墅里回荡。“三年前,你站在人群里冷眼旁观惨剧发生的时候,有没有预想过,有一天,站在你面前的,会是你的亲生儿子。”
沈仲谦一言不发。沈照野回到卧室,反锁房门。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到地板。指尖摸出手机,打出两个字发送出去:在吗?
顾南枝回复很快:在。
沈照野指尖颤抖敲字:我找到了。
顾南枝追问:找到什么?
他没有复述文件内容,只回了一句:我不知道这份证据分量够不够。但是,我好像,没有家了。
十几秒之后,消息弹窗弹出来。那一行字,如同沉沉暗夜里一盏不灭的灯火。
你有家。我在这里。
沈照野把头埋进膝盖,手机屏幕微光映照少年泛红的眼眶。反复阅读这行文字,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