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的奔波早已让伊藤織习惯了日夜兼程的生活,而作为任务繁重的水柱,富冈义勇的赶路速度自然不必多说。加上路程不算太远,两人赶到时正好是午夜时分。
周围看上去没什么异常。山上的冬天来得比平地早,明明才晚秋,几片细碎的雪花已经提前落下。伊藤織伸手接住一片,白色的绒花在掌心很快消融,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只剩下一点微凉。几间屋子在不远处错落着,灯火从窗口漏出来,在夜色里添了几缕暖意。
“不对。”伊藤織低声道。按说已是午夜,怎么还会点灯?一盏也就算了,这几户人家的灯火都亮着,太反常了。
同一时间,两人都握向了刀柄。风卷着雪花拂过,几间屋子依然亮着,却忽然变得诡异起来。忽然,灯火齐灭,整片屋子瞬间陷入死寂般的黑暗中。
“这里!”伊藤織跃上枝头,拔刀挥出。几滴血溅落在地面上,随即一只鬼的半边头颅滚落到义勇脚边。义勇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树干上的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鬼,它半边头已被削下,身体残破的衣物沾满暗红色血迹,从身形来看应该曾是一个年轻的男子,而那几间屋子里的灯火,意味着里面的人大概已经被它吞食干净了。
鬼朝伊藤織的方向扑去,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喊。她跃起躲过,左手抓住头顶的树干,右手挥刀劈向鬼。就在这时,咔嚓,她抓住的那段树干忽然断裂开来,整个人来不及调整便往下坠。义勇见状立刻跃起,一手揽住她的腰,稳稳地将她带到一旁的大石上。
她脚已经着地了,却仍维持着被他反抱的姿势,视线倒挂着看到鬼正朝义勇跑来,断去的头颅正在缓慢恢复。
“师兄!”她喊了一声。
义勇立刻松开手,她顺势转身挥刀,刀锋直逼鬼的脖颈。鬼闪避极快,她只切掉了它的下巴。
伊藤織微微皱了一下眉,心里涌起一阵不甘。但她看到义勇依然一脸风平浪静,像是早料到她会失手。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狭雾山训练时,自己每每浮躁失误,总会挨锖兔和义勇的木刀。他俩打完她之后,从不急着说她什么,只是等着她自己想清楚哪里错了。
她深吸一口气,自己为什么还会犯这种错误,和这样一只低等级的鬼缠斗这么久,甚至还要义勇出手。她的气息开始变化,逐渐沉了下来。义勇看了一眼,原本已经半出鞘的刀,又被他缓缓收了回去。
一个剑士在战斗时收刀,在外人看来简直是自寻死路,但他知道她不需要他出手了。她也看到了他收刀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屏住呼吸,刀锋扬起。
“季之呼吸·四之型·玄英·千山暮雪。”
刀挥出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骤然变冷。鬼试图躲避,但刀刃释放出的寒气在它脖颈处凝结了一瞬,像冰面覆盖了整片皮肤,让它动弹不得。那一瞬间的迟滞已经够了,刀刃稳稳地划过了它的脖子。刀痕断裂的地方没有立刻崩解,而是像被冻住的冰面,慢慢裂开细纹。血丝缓缓渗出,又从那些裂缝的边缘开始崩解,仿佛一整具身体正在从内部断裂开来。
“咚”一声轻响,它的头颅滚落在地,身体也随之倒下。夜风从树梢穿过,雪花落在刀刃上,又在她收刀的动作中无声滑落。义勇站在原地,看着她站直身体,呼吸平稳,然后转身朝他走来。
“师兄,”她走到他面前,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刚才那个树干……不是意外。”义勇看着她,点了点头。他也注意到了。
两人同时望向那片已经漆黑的房屋,风雪还没停…
之后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任务完成得比预想中顺利,几只鬼分散在几间屋子里,很快就被斩杀。伊藤織负责斩杀,义勇则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有时会偏过头,确认她是否还需要他出手,不过他从头到尾没有拔刀,但手握在刀柄处自始没有放下,直到伊藤織砍下了最后一只鬼的头颅。
她的刀法已经很成熟了,快速之中带着一种收放自如的沉稳,像一条已经找到自己流向的小溪,不再需要旁人替她指路。
这本来不是什么困难的任务,随便指派一位丙级以上的队员都足以应对。可偏偏指派了他和她,两个本不该因为这种级别的任务而同行的人。义勇望着远处渐渐发亮的天际线,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萦绕在心中,到底是什么呢?
“师兄。”伊藤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他从沉默中拉了出来。他转过身,她的刀已经收回鞘中,连头发也是整齐的,像是刚才那一整夜的战斗不过是闲庭散步。
“我这边结束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赶路后特有的轻快,义勇那缕不安已经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义勇看了看刚才那几间屋子的门口,现在都摆放着石头堆叠的墓,是她刚刚堆放的。
“剩下的就交给隐队员了,要一起吃个早饭吗?”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了过来。
他走上前,抬手刮了一下她鼻子上的灰尘,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像很多年前在狭雾山上的时候。没有表情,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然后转身朝山下走去。
她也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像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那个动作,但脚下已经跟上了,走在他身边。
雪还在落,但已经小了很多。
两人顺着山路走下去。雪还在飘,像绵密的盐一样安静地落在肩头。
“师兄,庆祝我们第一次一起执行任务,也感谢你刚刚的‘救命’之恩,”她拍了拍肩上的雪花“去吃一碗热乎乎的萝卜炖鲑鱼怎么样?”义勇没有停下脚步,但“嗯”了一声,他知道她一直记得他的喜好。
轻松的氛围只持续了一瞬。两人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一股气息从远处那座被雪覆盖的山上蔓延下来,浓烈、沉重,还有强烈的邪恶。
义勇没有回头看她,但他感觉到了她的气息在变,像是瞬间切入了某种更专注的状态。两人对视一眼,便同时朝那座山的方向奔去。
山路被积雪覆盖,行走艰难。沿途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那种熟悉却无法命名的气息在他们到达那间木屋时,已经不再只是预感了。
一个孩子趴在屋外的雪地上,身下的血迹像是从某个被撕开的深处涌出来的,在雪地里铺成一片暗红色。义勇站在原处没有再往前走,伊藤織冲到了门口,她看见了屋内的景象,三个孩子和一个成年女性,已经没有了呼吸。
她愣在那里,握着刀柄的手开始微微颤动。她的呼吸乱了,那股气息她在伊藤家的宅邸里感受过,但比起那时候,这次的更加浓烈、更加厚重、更加邪恶。她以为自己已经走过了那些画面,但此刻那些画面又在她眼前重新聚拢。
义勇快步走到她身后,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用力捏了一下,像在替她把那股正在往上涌的混乱压下去:“冷静点。”
她回过头看他,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谁,然后呼吸慢慢稳定下来。
林间忽然传来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是一个女人,或者说曾经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两人同时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义勇拉着她朝那个方向跑去。到一处空地时他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还不太好。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别去。在这里等我。”
他说完转身独自走了,她坐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丛间,没有追上去。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战斗,也没有逞强,只是握紧了自己的刀,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慢慢的,她的呼吸已经完全恢复到全集中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