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坐在一个塑料座椅上。面前是金属栏杆,脚边散落着几张被揉皱的糖纸。
公交车。她辨认出这个复古的场景——投币箱,拉环扶手,车窗上方贴着的线路图。
公交车在飞驰。
窗外是漫无边际的森林。那些树木高得不可思议,树冠层层叠叠地铺展向天际,枝叶间漏下的光斑在车内地板上跳跃,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安菲看见有蕨类植物长得比人还高,叶片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藤蔓从车顶掠过时,她能看清上面每一根细小的绒毛。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潮湿气息,安菲只在生态恢复研究所的实验室里闻到过。
“妈妈。。。。。。”
后排传来一个孩子的啜泣。安菲转过头,看见车厢里零零散散坐着二三十个人。他们穿着各异:有穿着破碎宇航服的技术员,有裹着毛毯的平民,还有几个和她一样穿着会议厅制服的管理层。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在狂喜和恐惧之间剧烈摇摆。
坐在安菲斜对面的老妇人突然伸手去够窗外的一片树叶。她的指尖只碰到了玻璃,但老人没有收回手,而是把掌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哭了。
“七十年了。”老人喃喃说,“我七十年没见过真正的树叶了。”
车厢里更多人开始哭泣。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呜咽声此起彼伏。安菲能理解这种失控——当一个人被剥夺了太久的希望之后,突然看见希望的实体,灵魂会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她自己的眼眶也在发热,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异常。太多了。
安菲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辐射灼伤的痕迹。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指甲缝里没有永冻土的灰屑。
“有。。。。。。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前排一个戴眼镜的青年站起来,声音在颤抖,“我明明在东京地下掩体,最后的记忆是海水灌进来,然后。。。。。。”
“冰岛。”一个穿厚外套的女人缩在角落,“冰川全没了,火山在喷。我在跑。”
七嘴八舌的叙述交织起来,每一条都是末日的碎片。但此刻这些碎片被强行拼贴在一个如此安宁的场景里,反而显得荒诞。
安菲猛地抬头。
空气中有电流的嘶嘶声。像收音机在调频时发出的白噪音,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三十多个末日逃生者同时屏住了呼吸。
“滋。。。。。。滋。。。。。。”
那声音在车厢里回荡,找不到源头。它来自上方,来自脚下,来自窗外,来自每个人的耳膜内部。安菲感到后颈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我们——”电流声被一个信息块打断,然后又接上,“——接收到了地球的救援。”
机械的女声。没有情感起伏,但内容让安菲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为什么宇宙广播这么快就得到了回应?
“正在为人类回溯地球文明。”
回溯。安菲咀嚼着这个词,忽然意识到这比她之前推测的任何可能性都要宏大得多——这不是简单的救援,这是某种更高层级的存在在干预整个文明的存续。
“现存人类回溯者:二十四点九五亿。”
车厢里爆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二十四亿。末日爆发前全球人口是八十亿,存活率不到三分之一。
“存档中。。。。。。”
“存档完毕。”
机械女声停顿了半秒。那半秒的寂静里,安菲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砰砰声。
“通关所有游戏,即可顺利回溯地球文明。预祝各位回溯者旅途愉快。”
游戏?
安菲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两个字的含义,公交车突然开始加速。窗外的树影从绿色变成了模糊的色块,那些精心布置的枝叶疯狂地向后撕扯,像有人按下了快进键。风从车顶的缝隙灌进来,带着一种尖锐的呼啸。
然后安菲看见了隧道口。一个完美几何形状的圆形入口,边缘发着淡蓝色的光,内部是绝对的黑。
“不——”有人尖叫起来。
公交车没有任何减速,径直冲进了那个隧道。黑暗再次吞没了一切。
然后她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