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安菲忽然意识到,所有人都太安静了。她转过身,想看看这第二个房间长什么样。
她脚下忽地一软,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一张脸悬在她面前。
确切地说,是一个吊在天花板上的木偶。垂下来的绳子和安菲的视线齐平,所以那张雕刻出来的脸正好和她面对面——相隔不到十厘米。木偶的眼睛是镶嵌进去的两颗猩红玻璃珠,瞳孔的安装角度让它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像是在死死盯着你。那种视线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怨恨,像被活生生钉在十字架上的人最后的瞪视。
安菲咽了口唾沫,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她这才环顾整个房间。
这是一个昏暗的空间,没有任何灯具,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密密麻麻挂着的木偶。那些木偶的材质像是某种会发光的树脂,幽暗的蓝绿色荧光从它们的身体内部透出来,把整间屋子渲染成一片惨淡的墓穴色调。大概有四五十个,大小不一,每一个木偶的脸上都画着同样的表情:嘴角上扬,但眉毛是下撇的。它们在笑,又像是在哭。
墙壁上还有别的光源。暗红色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写在墙面上,每一笔都像是用手指蘸着血直接划上去的。那些血字的幽光和木偶的荧光交织在一起,在地板上投出错综复杂的光影,像一张会呼吸的网。
“脏腑、后颈、骨骼。
我就是这些东西。
难以置信,我也是一把剑的回忆。”
地质学家邹奕喃喃地念出了天花板上最醒目的一句话。
“《我》?”高个子女孩陈菲疑惑地出了声,看到大家看向她的奇怪眼神,她赶紧补充道,“是博尔赫斯的《我》。我在华夏联合庇护所里读到过。”
那一长串字体忽然摇曳了一下,红光及其不稳定地飘忽了一会,像是被风吹散了又聚拢。
“小心!”文员小黄突然尖叫起来。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天花板上的木偶开始移动了。那些绳索在自行卷动、松放、伸缩,把一个个木偶拽到新的位置。安菲听见头顶传来密集的“吱吱嘎嘎”声,像有千百只老鼠在同时啃咬木头。她抬头,看见那些木偶正在重新排列,有些被拉高,有些被放低,原本杂乱无章的布局渐渐形成某种规则的阵列。
然后她发现,转到她头上的这个新木偶,少了一条腿。
准确地说是整个左腿从根部断裂了,只剩一小截木茬。安菲又扫视了一圈,发现不止这一个——视线所及至少有十几个木偶都缺胳膊少腿,有的断了手臂,有的没有脑袋,那个悬在她头上的只有一条完整的右腿和半个左腿残肢,连接处的关节已经松动,随着绳索的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安菲盯着那条摇摇欲坠的木腿。它只剩下最后一丝木纤维连着,每次晃动都往下垂一寸。强迫症也好,好奇心也罢,安菲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条快要脱落的木头小腿——
嗒。
小腿掉了下来,滚落在安菲脚边,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她还没来得及震惊,天花板上所有的木偶突然开始了更加疯狂而无章法的运动。它们的身体开始旋转、摆荡、互相碰撞,发出比刚才响十倍的"咯吱"声,整个房间像一座被惊动的坟墓。
“哇——!”
陈紫萱猛地尖叫起来,哭声尖锐得刺破耳膜。她不顾一切地冲向陈菲,双臂张开像要扑进救生圈里。可她一跑动,身体撞上了垂荡的木偶群,又有许多条松散的木腿被碰落,“乒乒乓乓”地砸在地板上。更多的木偶被牵连着晃动起来,整间屋子陷入了疯狂的摆动和碰撞中,那些“咯吱”声交织在一起,高低错落,像一支正在演奏的催命交响曲。
陈紫萱扑进陈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菲一边拍她的后背一边警惕地抬头盯着那些还在晃动的木偶。
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安菲注意到一个身影。
万福。那个十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刚才掉落的那堆木偶残肢旁边,背对着所有人,小小的肩膀一动不动。他的手在地上翻找着什么,动作很轻,很熟练。
然后他站起来,转回身,摊开掌心。
“这有一把钥匙。”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课堂上报到。
安菲眯了眯眼。那个表情太冷静了。一个十岁的孩子,在刚刚目睹了同伴被溶解、进入一个满是诡异木偶的房间、木偶群疯狂晃动之后,第一反应是蹲下去翻找木偶残肢里有没有道具。这种目标导向的行为模式——安菲在远东研究所见过很多次。那些被选拔出来执行极端任务的特勤人员,在压力下会有类似的表现。把情绪放在一边,优先完成任务指令。
安菲更仔细地看了看万福的脸。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显然哭过。但此刻他的眼神很安静,像一潭被风吹平了的水。
“还有一把剪刀。”邹奕的声音从另一个角落传来。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灰扑扑的铁质剪刀,掸了掸灰,金属表面映出他凝重的脸,“在另一堆残肢里。是道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