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不害怕这楼晚上又自己压缩了,把三楼挤没了。”安菲在下面仰着头,冲小黄打趣了一句。
小黄“啊”地一声捂住耳朵,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半步:“季明哥!你别开我玩笑了——真的很吓人!”
她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了两下,带着委屈的颤音。安菲从她的声线里听出她是真的有点怕了,于是收起玩笑,放缓了语气:“没事不怕。我就住你楼下,怕了就来找我。”
小黄从上往下看了安菲一眼,嘴角不情不愿地弯了一下,然后“骂骂咧咧”地转身继续往楼上走了——与其说是“骂骂咧咧”,不如说是用小声嘟囔来给自己壮胆。安菲听见她一边走一边念叨“我不怕我不怕三楼多好啊视野开阔”,声音一级一级地升高,最后消失在顶楼的拐角处。
邹奕跟着她一起消失在了走廊深处。木门开合的声音远远传来,然后是锁舌弹入锁孔的“咔嗒”声。
安菲站在二楼的平台边缘,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叉着腰的身影。她转过头——季怀青正站在比她矮两级的位置,微微仰头看着她。那张“大美女”面孔在楼梯间的昏光里显得格外立体,眉眼间的弧度介于恼怒和无奈之间。
“楼下?”季怀青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女性声线特有的清亮,“安帅哥是想睡我的床吗?”
安菲愣了一秒,然后“噗”地笑了出来。她伸手在嘴唇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说:“这可不兴说呀。这房子隔音差着呢,楼上楼下都听得见。”
她往前凑了半步,俯视着季怀青那张漂亮得有些过分的新面孔,嘴角那个惯有的、带着些许挑逗的弧度又浮了上来:“在其位谋其职嘛。毕竟你现在可是名正言顺的村书记了呢,季大美女~”
季怀青闭了闭眼。她闭眼的方式安菲见过很多次——在远东研究所,当季怀青遇到一个既不能骂又不能躲的人时,他就会这样闭一下眼,像在重置什么内部程序。睁开眼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那种“懒得和你计较”的淡然。他转身往下走,马尾辫在后脑勺甩出一个利落的弧线。
安菲望着她走下楼梯的背影,在转角处消失了。然后她听到一楼办公室门开合的声音,床板被压得“吱呀”一声,然后是关灯时开关被按下的清脆“啪嗒”。
整栋楼安静下来了。只有楼道里那盏白炽灯泡在嗡嗡作响,灯丝偶尔闪一下,像在喘息。
安菲转过身,往二楼季怀青的房间走去。她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季怀青身上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木质皂角的味道,混着一点墨水书写后残留的金属涩味。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摆着,床单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摞批改完的作业本,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安菲用季怀青的毛巾洗了把脸,用季怀青的牙刷刷了牙,站在窗边换上了季怀青挂在椅背上的那件宽大T恤。她低头闻了闻自己——满身都是季怀青的味道,木质调的,清冷的,和窗外涌进来的海腥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协调。
她“啧”了一声,但嘴角是弯着的。然后她掀开季怀青的被子,把自己塞进了那张铺着淡蓝色床单的单人床里。枕头上还残留着浅浅的头发压痕,安菲把脸埋进去,感觉到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踏实。
窗外有风在刮。台风正在靠近,空气里的湿度在攀升。安菲听着风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三个任务条目。修复金身。废除祭祀。击败龙王。修复和击败都是动词,但"废除"是一个社会性的、系统性的动作。要改变几百年的集体意识,要对抗德高望重的老村长和那些笃信龙王会降灾的村民,要让他们相信——
安菲翻了个身,床板“吱”地响了一声。
今天太满了。信息太满,变故太满,情绪也太满。安菲闭上眼,让自己沉进季怀青被子的气息里,决定先把明天的事情放到明天。
但她在睡着前的最后一缕意识,模模糊糊地飘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小黄叫她“季明哥”的时候,季怀青的眼神。那个眼神在昏黄的楼梯灯下闪了极短的一瞬,像有人用火柴划亮了一根又立刻吹灭。安菲当时没太在意,但现在把它从记忆的缝隙里捞出来看了看,觉得那里面装着的情绪比所谓的“吃醋”要复杂得多。
也可能是她想多了。
安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半秒。然后又闭上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
外面的风更大了。远处有海浪在拍打礁石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