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沉塘（第2页）

入水的第一秒她被冻得整个胸腔缩了一下。海水的温度比空气低太多，那种冷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她的皮肤。她咬紧牙关蹬了几下水，把头探出水面换了一口气，然后再次下潜。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风声和喊声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轰鸣——海浪在水下的推力比表面更大，裹着她的身体往深处拽。安菲屏住气往下潜，右手拨开水草和浮游的生物，左手贴着海底的沙面往前摸索。

周围很暗。乌云把天光遮了九成以上，水下能见度不超过两米。安菲的眼睛过了几秒才适应那种暗绿色的光线，勉强能分辨出海底的地形起伏。她一路往前摸，指头划过粗粝的沙子和卵石，偶尔碰到贝壳的碎片，割得指尖发痛。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又憋着气往前游了几米，左侧有一大丛水草，她在旁边绕过去。心跳开始加速了，不是游泳的加速，是另外的那种——胸腔里那个器官在撞着肋骨。她告诉自己冷静，但氧气消耗得比预想快得多。

去哪儿了？季怀青？你在哪儿？！

安菲有些崩溃，也察觉到了自己情绪的失控，于是浮上水面大吸了一口氧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家伙命这么大，末日里几次大灾难都活了下来，一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安菲自我安慰着，听着耳边的大风，还有远处小黄和邹奕声嘶力竭的劝说声，安菲脑子里乱极了。

她看向灰蒙蒙，乌云密布，已经下着大雨的天空，突然想到——台风！风大，浪更大，或许他在更远处的海里。

安菲一秒都没有犹豫，向着浪奔腾的地方游去。

海水越来越深了。她下潜的时候能感觉到压力的变化，耳膜开始胀痛。水下的光线从暗绿色变成了灰绿色又变成了近乎全黑。她摸索着前进，手掌贴着海底的沙地，手指在碎石之间快速划过。

她碰到了一根水草，绕开。碰到了一个空贝壳，推开。碰到了一截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木头，绕过。然后是金属。

她的指尖磕在了冰凉的、硬质的栅栏上。

安菲太激动了，又漏了一口气。她顺着那根金属条摸过去，摸到了纵横交错的焊接点，摸到了铁笼的边角。笼子是侧翻着的，底朝外，开口那一面朝着海底的方向被压住了。她绕到笼子侧面，从栅栏的缝隙里往里看——季怀青在里面。手脚被绑着，身体在笼子的翻倒中滑到了角落，靠在两根栅栏之间的夹角里，头歪向一侧。眼睛闭着，脸上已经有点浮肿，他。。。。。。还活着吗？

安菲猛敲铁笼子，可笼子里的美人像是睡了过去，只是随着海浪轻轻地摇着。

笼子里的人没有动。

季怀青的脸比平时白了很多，嘴唇发青，头发散在水里漂动着，整个人的轮廓在昏暗的水光中像一件浸透了水的纸衣。

安菲突然很想哭，可是她知道已经浪费太多的时间了，她感觉到自己的肺又在收缩了。氧气快用尽了，胸腔里那种烧灼感正在一节一节地往上爬。

她不能再等。

她摘下头上那枚粘在头发上的发卡。黑色金属，一端扁而薄。她用咬着牙把发卡连同一大撮头发掰下来，把泡发的手伸进笼子的锁眼里去撬。

发卡的尖端抵进锁扣的缝隙里。她转了转，感觉金属片在锁芯里卡住了某个弹簧的位置，又转了转。海流把她整个人往侧向推了一把，她另一只手死死抓住笼子的栅栏稳住身体。又转了一下。

“咔”。

锁弹开了。笼门在海水里缓缓张开，安菲一把拉开门，伸手进去抓住季怀青的胳膊往外拖。季怀青的身体很沉——浸透了水的衣料、被绑住的手脚、完全软塌的躯体——安菲拉了两下才把她从笼子里拽出来。

她低头去看季怀青的脸。还是闭着眼睛，嘴唇上的青色又深了一些。安菲把手指伸到她的鼻翼旁边，感觉到极浅极浅的气息拂过指腹。

还活着。但没有时间等了。

安菲快速解开她手腕上的绳索。绳子打的是死结，泡了水之后更难扯，她用指甲硬抠了好几下才把绳结撬松，一圈一圈绕下来。然后是脚踝上的。解完之后她把季怀青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双脚蹬水，往上浮。

上升了大约两米的时候，安菲的胸腔开始剧烈收缩了。那种缺氧的痉挛从横膈膜的位置往上涌，喉咙里有一股酸涩的味道。她的视线边缘开始发暗，视野从四周向中间收窄，意识越来越模糊。

她咬牙继续蹬水。季怀青的头搭在她肩窝里，一颗一颗的气泡从她的嘴角冒出来，缓慢地往上飘。

又上升了一米左右，安菲知道不行了。她的腿已经没了力气，踢水的动作变得又缓又浅。肩膀上的重量像一块正在不断增重的石头。她试了一次换手托举——把季怀青从肩膀转到头顶——但那个动作让她呛了一口水，咸涩的海水灌进气管里，她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安菲做了一个决定。

她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双手托住季怀青的腋下，把她举起来。她的腿最后一次猛蹬，把季怀青推向了水面。

然后安菲的力气彻底用尽了。

她的手垂了下来。身体开始往下沉。她看见海面的光越来越模糊，看见周围的水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变成了近乎纯黑的、没有边界的暗。

海水灌进她的耳朵里，风声和雨声变得极其遥远。

然后她闭上眼睛。

海流裹着她，往更深的地方去了。